晚风穿过巷口的老树枝桠,吹散了白日积攒的燥热与浮躁。刚从奔波劳碌里脱身的李宗誉,一身疲惫还凝在眉眼间,陡然撞见迎面走来的满世宏,眉眼间瞬间漾开一抹真诚的惊喜。
“这么巧啊,满院长!真是巷口遇故人,我这下班回家的路上,都能撞上你。”李宗誉笑着停下脚步,连日紧绷的心弦,在遇见熟人和挚友的这一刻,悄然松弛下来。
满世宏一身简约休闲便装,褪去了院长平日里的严肃庄重,眉眼温和从容,带着归家的松弛感。他缓步走近,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欣喜,语气轻快真挚:
“宗誉,你忘了?我新家就在这片老巷附近。前几年忙康复中心、忙养老项目,天天扎在院区,几乎不着家。现在项目步入正轨,我尽量准时下班,多陪陪闺女。”
话音一顿,他眼底笑意更浓,抛出一桩实打实的大喜事:
“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爱人马上从日本回来了。那边再好,终究是异乡,没有根。说到底,还是咱们祖国安稳、有温度、有底气,终究把她吸引回来了。往后她回国定居,帮我一起打理康复中心,我也算真正能卸下一半重担了。”
李宗誉闻言,由衷替他开心,眉眼舒展:
“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家庭圆满,事业有人并肩,太值得庆贺了!”
他顺势抬手,侧身示意前方灯火通明的家常菜馆,热情邀约:
“前面就是菜香居,味道地道、干净实惠,今晚我请客,咱们小酌两杯。正好听听你的近况,还有你心里筹备许久的发展规划。”
满世宏故作神秘地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笃定的期待:
“你这顿酒请得值。别急着干杯,等会儿我有一件专门关于你的重磅好消息,保准你听完又惊喜、又纠结。”
李宗誉心里一动,莫名生出几分期待。看满世宏眉眼发亮、语气郑重的模样,便知绝非寻常小事。连日奔波的疲惫、连日思虑的迷茫,瞬间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悬念冲淡大半。他索性伸手挽住满世宏的胳膊,脚步轻快地朝着菜馆走去。
两人熟门熟路走进菜香居,避开了门口喧闹的散客区,选了最安静的角落卡座落座。环境朴实烟火,饭菜香气萦绕四周,格外安心。
简单点了几道下酒家常菜,老板很快送上四瓶冰镇啤酒。瓶盖清脆落地,泡沫泛起,李宗誉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率先开口追问,眼底满是急切:
“世宏哥,别吊我胃口了,赶紧说说,到底是什么好事?我这心都被你勾得悬着了。”
满世宏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渐渐郑重,缓缓道出了这场足以改写李宗誉未来的重磅规划:
“是医疗体系的顶层调整。市南区医院并入人民医院成为分院之后,规范化运营、惠民落地的成效有目共睹,省里卫生厅、市民政局都看在眼里,深受启发。”
“现在社会最尖锐、最容易被忽视、却最影响民生稳定的问题,就是基层精神心理疾病。无数低收入家庭、底层病患,无钱吃药、无处就医、无人疏导,病情反复、家庭破碎,甚至滋生极端事件。”
“所以,上面敲定了新规划:筹建市级精神卫生公益中心。”
李宗誉身子微微前倾,凝神细听。
满世宏继续细说细节:
“选址定在武家塘。那块地最大的优势就是地价低廉、场地开阔,适合做大型公益康养基地。资金来源分三块:人民医院分院盈利拨付、我康复中心的公益赞助、后续民政专项财政拨款。完全是公立公益性质,不带任何商业盈利属性。”
听到这里,李宗誉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机遇,而是自己赖以立足的生计。
他眉头微蹙,轻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现实考量:
“这确实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天大好事。只不过武家塘位置偏僻,不利于市区接诊。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既然是纯公益公立机构,我的王氏清神药品,是不是就不能再入驻销售了?”
这是他最核心、最现实的顾虑。
满世宏点头,直言不讳,道出最真实的利弊:
“没错。一旦你正式入职公益中心,纳入体系编制,就必须彻底剥离所有药品销售业务,只能拿体制内固定死工资。”
“你未来只有两条路可选。”
“第一条:放下所有药品渠道、销售收益,进入公立公益体系,拥有稳定编制、体面身份、官方平台,踏踏实实做公益诊疗、帮扶底层病患。”
“第二条:继续保留你的药品推广、渠道收益,保持自由身份,不受体制束缚,但彻底错失这次入编、入局、扎根公立医疗体系的绝佳机会。”
一番话,瞬间将最残酷、最现实的选择题,赤裸裸摆在李宗誉面前。
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路人闲谈。
李宗誉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瓶壁,默然陷入长久的沉思。
他心里无比清楚其中的取舍:
做药销售,自由、收入可观,能养活自己、补贴家里,却始终是依附企业的打工人,没有自己的根;
入编公益中心,体面、安稳、初心落地,能真正治病渡人,却要大幅牺牲收入,回归微薄固定薪资。
满世宏看着他沉默沉思的模样,深知他的难处,缓缓开口,语气诚恳通透:
“我从未过问你的收入细节,但行业规则我懂。你做药品推广,辛苦奔波、四处义诊、熬夜疏导,月月业绩稳当,除去房租、吃喝、家用补贴,剩余本就不多。”
“真进了体制,看着是铁饭碗、有编制,可基层公益岗位薪资微薄,到手寥寥,你自由惯了、见惯了市面,未必熬得住这份清贫安稳。”
李宗誉缓缓抬头,眼神悠远,道出了自己心底最深、最远的顾虑,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终极归宿:
“世宏哥,收入多少其实不是最困住我的难题。”
“我的根在济南,南洲只是我暂时漂泊、历练沉淀的落脚点。我早晚是要回济南定居、扎根、安稳过日子的。”
“这个武家塘公益中心落地南洲,是本地公立项目,不可能跟着我迁去济南。我一旦入局绑定,未来想走,便是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这句话,一语道破所有症结。
满世宏闻言恍然,随即宽慰道:
“你能想得这么通透,很难得。你不用急着做决定,地块还未完全敲定,项目还在前期筹备,你有充足的时间权衡利弊。实在两难,你就做个外围参与者,以个人名义公益帮扶、免费坐诊,不入职、不绑定、不放弃自由,两全其美。”
李宗誉释然点头,端起酒杯,眼底满是真诚敬意:
“不管未来如何选择,我敬你一杯。若不是你扎根基层、深耕康复、心怀百姓,就不会有这座公益中心的落地,无数底层精神病患依旧求医无门。我替所有饱受心魔折磨的患者,谢谢你。”
“干杯。”
两只酒杯清脆相撞,酒水入喉,苦辣回甘。
“也为你终能圆梦,干杯。”满世宏应声举杯。
夜色渐深,巷路灯火温柔。
两人酒浅辄止,没有贪杯,起身并肩走出菜馆。晚风拂面,吹散酒气,也吹散了白日的浮躁。
李宗誉一路将满世宏送到小院门口。
满世宏驻足回头,笑着邀约:“时间还早,进院里坐会儿,喝杯茶再走?”
李宗誉轻轻摆手,温和推辞:
“不了,嫂子快要回国,你好好在家休整陪伴。我也早点回去,梳理一下思绪。”
“好,明天再聊。”
两人挥手道别。
看着满世宏打开防盗门,迈步走进了院子,在南洲市的市区有这样一套院落,也可以看出满世宏的家境着实不一般。
李宗誉并未径直返回自己租住的公寓,他站在路口停顿两秒,心里惦念着远方的家人、许久未好好沟通的妻女,还有自己闲暇时关注的《精神罪世界》平台动态,便转身拐进街边一条熟悉的小巷。
巷口那家老旧网吧,依旧亮着彻夜不熄的暖光招牌。
这里是他在南洲漂泊岁月里,最隐秘、最放松的自留地。
不用接诊病患、不用周旋人情、不用权衡利益、不用背负医者责任。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推门而入,网吧里依旧是熟悉的环境,微凉的空调风、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屏幕光影错落交织。通宵的年轻人低头打着游戏,安静且市井。
李宗誉熟练开卡、落座角落一台电脑。
他登录qq账号,点开了视频通话界面,先习惯性调试麦克风与摄像头。
连日奔波溧水、军营、赌场风波、医患纠纷、项目博弈,他太久没有好好和家里人说说话。人在异乡浮沉,看似冷静通透、遇事从容,实则心底积压了无数疲惫、迷茫与孤独,只能在深夜独处时,悄悄流露。
他打算先和妻子报备近况、聊聊生活,再和远在家乡的女儿视频谈心,看看孩子的学习日常、听听家人的琐碎家常。
安顿好家事,他还要登录《精神罪世界》平台。
他隐隐有种预感——
最近平台沉寂许久,很可能藏着新的案件线索、新的心理罪案例、新的社会阴暗缩影。
而那些藏在屏幕背后的人性黑暗、心魔百态,恰恰是他未来行医渡人、看透人心、笃定初心的最好参照。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归于寂静。
电脑屏幕幽幽亮起,光影落在李宗誉沉静的眉眼上。
一边是编制、安稳、初心、公益大道;
一边是自由、渠道、生计、未来归途。
他的人生十字街口,已然彻底铺开。
今夜,他要在无人打扰的深夜,彻底想明白——
自己这一生,到底要选择怎样的路,活成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