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彻底亮透的时候，加油站内屋的灯就已经亮了。陈冬蹲在柜台前面的空地上，面前摊着三只打开的蜂箱，箱体横向排列，每只箱子旁边都堆着对应的物资。他用绳子把三罐蜂蜜捆成一扎，扎口处打了两个互相锁死的结，然后把那扎蜂蜜塞进一只麻布口袋里，袋口系紧。他检查了每只蜂箱内部护卫蜂的状态，用手指探了一下箱壁温度和蜂群的活动密度，然后依次合上盖板，用绑绳把箱体与板车的车板固定在一起。绑绳交叉成井字形，每道结口都拉紧到极限，余绳卷成圈塞进绳结下方。
孙老三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内侧的墙壁。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都垂在身体两侧，身体的重心平均分布在两条腿上，站姿比平时更直一些。他看着陈冬蹲在地上绑完最后一个绳结，然后用一段麻绳把板车的把手和车架连接处又加固了一圈。他等陈冬从地上站起来拍手的时候才开口。
"师兄，我跟你去。"
陈冬没有抬头看他的脸，他把麻布口袋里那扎蜂蜜又往里塞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袋口的位置确保受力点均匀。"你守着镇子。"他把麻袋系在蜂箱与车板之间的空隙里，把剩下的几捆绳子挂在了车把手上。
孙老三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移动位置。他的目光在陈冬收拾好的那三只蜂箱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沿着板车侧面的绑绳方向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车尾处，低头用脚尖把一颗突出的钉子踢平了。然后他转身，朝内屋外面走了几步，在门口站住了，面朝广场的方向，背对着内屋。
陈冬推着板车从内屋门口出来，穿过空地向围墙门口方向移动的时候，石头从门后面钻了出来。他背上挎着一只小包，包是用几块不同颜色的破布拼起来缝上的，缝线歪歪扭扭，针脚间距不均匀，开口处用一根细绳系着。包的大小大约和石头躯干的宽度相当，里面鼓鼓囊囊的，能看出装着一些零碎物品的轮廓。他站在门框侧面，身体从门后完全挪出来之后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板车从面前经过。
"爷爷。"他的声音不大，在清晨的安静中清晰，我跟你去。"他的目光越过板车，落在陈冬推着车把的那双手上，"我的蜂子能帮忙。"
陈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从石头的脸移到他的背包带，又移回他的脸，停了两秒。然后他收回视线，把板车的方向往门口方向调整了一点。"跟上。"
石头快步跟上了板车的侧面，走在车板的右侧，距离车把大约半步的位置。他肩上的两只伴飞蜂在他移动的过程中同时升空，升到了略高于他头顶的高度，沿着他行进的路径两侧各占一边，保持着他行走时的同步速度。
他走了大约十来步，后面传来了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靠近，声音先到了。"你俩连地图都不带——"林薇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捆电线，电线在她手中甩动着，一端还缠着几根细铜丝——"打算靠鼻子找路？"
她停在了板车后面，和石头并排。她的帆布包已经从肩上换到了胸前，包带从肩后交叉到了腋下，使重心更靠前，方便长时间的徒步携带。她把那捆电线甩到肩膀上挂着，然后从帆布包侧面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张折叠过的纸张，展开之后能看到上面用铅笔画的简易路线图和标注的方位符号。
"三十五公里，"她走在板车侧面，边走边把地图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重新确认了一遍，"按这个速度，得走两天。"
板车出了围墙门口之后沿着公路朝西北方向移动。路面的材质从碎沥青逐渐变成压实的灰土，然后变成了半沙化的碎石混合层。板车的轮子在这些不同材质的表面切换时发出不同的声响，在碎沥青上是均匀的滚动声，在灰土上是压实的低沉的碾压声，在沙石混合层上则是带滑动的间歇性跳动声。三个人并排走在公路的同一侧，陈冬推着板车的中间位置，石头走在板车右侧靠前半步的地方，林薇走在板车左侧稍微靠后的位置，间隔大约一米左右，互相之间保持着可以正常对话的距离。石头的两只伴飞蜂在他头顶维持着固定的高度和间距，左右各一只，他的步伐节奏也带动着伴飞蜂的前进速度——它们不需要持续飞行来维持高度，每当石头放慢脚步时它们就会以滑翔的方式缓慢降速，然后在他恢复步速后重新调整高度。
第一天走到日头偏斜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处矮墙的背风面停了一次，陈冬从麻袋里拿出半罐蜂蜜和三块干饼，三个人分着吃了。石头把干饼掰碎了泡进蜂蜜水里，用木棍搅了搅，等饼块吸饱了水变软了才吃。林薇坐在矮墙的最高处，边吃边把地图铺在膝盖上重新核对路线。她在图上量了一下他们已经走过的距离，用铅笔头在路线的对应位置划了一道标记，然后把地图折好收进包里，从矮墙上跳下来。
入夜之后他们在公路旁一处废弃的候车亭里过夜。候车亭只剩下半面顶棚和三根立柱，一侧的广告牌还立着，但表面已经看不清任何字迹了。陈冬把板车横着挡在候车亭的开放面，把蜂箱从车上卸下来整齐地摆在板车内侧作为一道隔档。林薇裹着自己的帆布包靠着柱子闭眼休息。石头坐在陈冬旁边，用一段从路边捡来的铁丝在地面上划拉着画一些断断续续的线条，画了一会儿之后停住了，从背包里掏出一团蜂蜡——是出发前陈冬塞给他备用的——在指尖捻了捻，然后又把蜂蜡塞了回去。他靠着蜂箱侧面的木壁缩着身体闭上了眼。
天亮之后他们继续走。第二天的路面比第一天更差，碎石颗粒更大，板车轮子在上面滚动的时候会出现频繁的偏摆和侧滑，推车需要的力气比前一天大了一截。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石头的速度开始出现明显的下降。他走路的节奏从原先的均匀变成了间歇性的快慢交替，迈出的每一步落地时都比正常踩得更用力一些，像是在刻意控制落脚的瞬间来减少某种不适感。他的两只脚已经磨出了水泡，他左脚的脚趾部分和右脚后跟内侧各磨出了一处水泡，他能感觉到那两处皮肤正在随着每一步的踩踏而反复摩擦加剧，但他没有放慢脚步去查看，也没有出声。直到他迈出一步时左脚落地内侧的那一处水泡被脚下的一块尖石正好顶在了正中心的位置上，他整个人的重心偏了一下，朝左侧晃了半步，才停住了。
陈冬走在他身后，没有绕过他。他把板车把手搁在地上，在石头面前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团事先备好的蜂蜡块，捏了捏，让它软化一些，然后抬起头看着石头。"把鞋脱了。"
石头把鞋脱了。他的脚底板有几处已经磨破了表面的皮，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淡红色组织。陈冬把那团蜂蜡分成两半，各捏成扁平的片状，垫进石头鞋底的对应位置，用手指压实到和鞋底贴合。然后他把石头那只鞋翻过来用手指按了按垫了蜂蜡的部位，确认厚度和软硬度合适。
"垫着。蜂蜡软。"他把鞋递回给石头，站起来，重新握住了板车把手。
石头穿上鞋走了两步，落地时脚下传来的感觉变了——那块蜂蜡比鞋底软一些，把他的脚掌和鞋底之间的空隙填满了，接触面扩大后压强被分散了，原本每走一步都会被反复摩擦的那两处水泡不再直接承重了。他的步伐在走了十几步后恢复到了较稳定的节奏。
正午过后，公路在一处缓坡的顶部形成了一个短促的下降，然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前方是一道狭长的山谷入口，两侧的地形从平坦的碎石荒地过渡到低缓的丘陵，丘陵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晶体化植被，质地脆硬，颜色发白，在日光下反射出均匀的、几乎不吸收任何色彩的哑光。山谷深处矗着一座建筑的轮廓，半埋在灰白色的晶体藤蔓之下，藤蔓从建筑的基座一路攀爬到了屋顶的高度，有些已经穿过了窗洞和门洞，从内部伸出来后又重新覆在墙面上，把建筑的大部分外墙都包裹了起来。建筑的正面入口位置，一块招牌从墙体上倾斜着伸出来，颜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两个大字的轮廓还能清晰地辨认出来。红色油漆没有完全脱落，在那两个字的笔画深处还保留着漆色的残余，字的形状是完整的。那两个字的笔画轮廓从左到右依次排列，从左起的第一个字起笔处以横向起势收笔处带垂直回锋向右的第二字笔画更复杂些横平竖直各笔画都保留了最初书写时的力度感和完整度。
"养蜂。"
陈冬把板车停下了。他走到车头前面，蹲下来，把绑绳解开了一层，打开了最外侧那只护卫蜂箱的盖板一道缝。他往前走了两步，迈过了板车和面前地面之间的那一段距离，然后他停下了。地面传来的震动是先于声音到达的，那种震动的频率很低，从地底深处沿着土壤和岩层往上传递，到达地表时已经衰减到仅能让脚底感知到它的存在。它从山谷深处的方向扩散出来，每间隔大约三四秒出现一次，像某种重量极大的东西在有规律地运转。
陈冬站定，面朝着山谷的方向，脚下传来的震动还在以稳定的间隔重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