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小镇广场中央升起了一堆篝火。火是用拆下来的旧木料和干枯的变异植物茎秆垒起来的，底部垫了一层碎砖保证通风，火焰在夜风中不断变换着方向和形状，把周围人的脸照成明暗交替的橙色。火堆周围坐了一圈人，有人坐在搬来的木箱上，有人坐在自己卷起来的铺盖上，有人直接坐在灰土地上。火光的覆盖范围向四面扩展了大约三四米，在那一圈之外，黑暗重新合拢，把广场和围墙之间的区域收进了阴影。
中年女人蹲在火堆侧面，用一根削尖的铁棍挑着篝火边缘的灰烬，把一只从废墟里捡来的铁锅架到火堆上方。铁锅的提手已经断了一边，她用铁丝重新绑了一圈挂在支架上，锅底接触火焰后发出滋滋的声响。她从怀里摸出几只罐头，用刀尖在罐盖上撬开一个口子，把里面的内容物倒进锅里——肉块的颜色在火光中显得很深，带着汤汁和油脂。她用铁棍在锅里搅了几下，肉香从锅口升起来，沿着火光照射的方向扩散开来，越过前排坐着的人的肩膀飘向更远处。有人嗅到气味朝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有人没有转头，但呼吸的节奏出现了一瞬间的变化，变得更深了一些。
石头在人群边缘的位置上跑动。他从这个人的背后绕到那个人的旁边，又从火堆的另一侧穿过去，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骨头，骨头表面还挂着薄薄一层肉丝。他跑过自己那圈人的时候被一个大人伸手捞了一下，从他的手里把那根骨头抽走翻了个面看了看，又塞回他手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推出去了。石头继续跑，在火光的明暗交替中反复穿行，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缩短交替变换。
篝火的另一侧，有人在分汤。中年女人用搪瓷缸子挨个舀汤递给身边的人，有的人伸手接，有的人摆手示意自己还没轮到。孙老三坐在火堆正对面，背靠着一卷旧铺盖，他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已经空了，搁在膝盖上，嘴角带着一道干燥后留下的油光。他正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某一句时忽然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响，在短促的爆发之后迅速收住，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又端起空缸子看了一眼，放在地上。
陈冬不在火堆边。他从广场的边缘穿了过去，绕过了最外围的那圈坐着的人，从防御塔基座的侧影中经过，拐进了蜂箱区的入口。他的脚步没有刻意放轻，但也没有让脚步声变得特别明显，只是正常的行走速度。蜂箱区没有点灯，月光从顶棚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不连续的光带，照在蜂箱盖板上形成一层暗银色的薄光。他蹲在第一只蜂箱前面，从腰后抽出蜂扫，用扫头的侧面轻轻扫开箱口附近的几只护卫蜂，把盖板掀开了一道缝隙。
光从缝隙里灌进去，照亮了箱体内部部分巢脾的表面。他看到了工蜂的数量——比正常状态少了一截，巢框上原先覆盖着的那一层密集的蜂体在打开盖板后露出的空隙比平时大了不少，有几框甚至能看到巢脾底部的蜡质基底。他沿着巢框的排列顺序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了数字没有看错。他的视线从工蜂的数量移动到巢脾表面的蜜层上，蜜层的厚度在低处和正常情况差不多，但在高处，靠近巢框上缘的那一部分，蜜色明显比平时浅，已经薄到了接近透明的程度，有的地方甚至能透过蜜层看到下方蜡质底面的纹理。他合上盖板，卡扣锁紧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
他打开了第二只箱子的盖板。情况和第一只几乎相同。他打开了第三只。相同。他把右手从箱口伸进去，手指探入箱壁与巢脾之间的空隙，指尖感受到内部的温度和湿度——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湿度也干了一些，这两项指标的偏离幅度都不算大，但以他四十年间每天触摸蜂箱内壁积累下来的手感和经验的精度来判断，那些偏差量已经超出了日常波动的范围。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端闻了一下，蜂胶的气味还在，但那种气味中的鲜活的酸涩感变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接近陈化的、偏干的沉闷气息。
他的眉头在一次呼气之后皱了起来，越皱越紧，在收回手指后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重新松开。
陈冬站起来朝加油站内屋走了过去。篝火那边还在持续着，有人换了位置，有人抱着胳膊在闭眼休息，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的那条路径。他走进内屋的时候林薇正坐在柜台侧面整理实验数据，她看到陈冬走进来时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
"跟我来。"陈冬说。
林薇跟着他走回了蜂箱区。她蹲在陈冬刚才查看过的第三只箱子前面，把手电调到低亮挡从箱口照向内部，逐一检查了蜂王所在区域的巢脾结构和工蜂的活动密度。她的手电光在箱内停留了较长的时间，从蜂王所在的那块巢框的上沿走到下沿，反复扫过了三次。她合上盖板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坐在柜台前时完全不同了，嘴角和眉梢都压下来了。
"蜂王的激素分泌量在下降。"她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边整理语言边确认已观察到的证据，"不是病，是它的机械核心到极限了。"
"几级？"陈冬问。
"Lv.5。"林薇说，"卡住了。"
她转身走回加油站，从柜台下层翻出了从实验室下载的那套数据备份，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一下，然后她端着那页纸重新走回蜂箱区，站在月光和屋内灯光交界的位置，把纸页翻给陈冬看。纸页上有一段用黑色打印体标注的文字，内容是她用设备转录下来的原版实验记录文件的一部分："源初计划——蜂王每升三级就需要一次变异蜂王浆来重置核心。连续运行超出此阈值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功能衰减。当前等级Lv.5，已达到最后一次重置前的临界点。"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段更小的文字，标注了一个地址坐标和距离估算，废弃养蜂研究所，西北方向约三十公里。
她话音刚落，柜台侧面那块广告牌的屏幕自动亮了。屏幕在亮起之前没有发出任何预兆的声响，直接跳出了一整面红色的背景色，上面用白色字体标注了新任务描述："检测到蜂巢核心瓶颈。寻找变异蜂王浆——升级蜂巢核心。目标区域：废弃养蜂研究所（西北方向35公里）。危险等级：S级。"
屏幕上的红底白字在持续显示。那些字的亮度在黑暗中格外突出，把柜台周围那一片区域都映成了暗红色，连带着旁边堆放的物资和工具的表面都泛着一层偏红的反光。陈冬站在广告牌前面，看着那行任务描述从出现到完整的停留过程。
他伸手拉住了广告牌侧面的电源线。他的手指沿着线缆走了一段，找到了接线端的位置，然后把它拔了出来。屏幕在断电的一瞬间从红底白字切换到了完全的黑色，暗了下来。内屋重新恢复了以月光和柜台小灯泡为主的照明状态，光源切换后的短暂适应期里，室内变暗了大约两秒。
窗外篝火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有人哼了一段调子，被夜风削薄了，只剩下断续的音节片段。那些声音从窗缝里漏进来，和室内安静的空气混在一起。
陈冬把电源线握在手里又放了回去，线缆落回原位的声响很轻。他转过身面向窗户的方向，隔着窗玻璃看着那片篝火的光在夜色中晃动。火堆旁边有人影在移动，有人正在从火堆边站起来伸展身体，有人把空碗摞在一起。
"明天再说。"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他在蜂箱区说"跟我来"时音调一致。林薇站在他侧面，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把手里那页数据折好，合上了笔记本。窗外篝火还在烧，石头的笑声穿过一阵密集的说话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响了两秒，又消散了。广告牌的屏幕静静地暗着，电源线的插头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