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政府军营地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夜间的潮气。五辆装甲车被依次拖回了营地,停放在帐篷区外围的空地上。发动机舱盖全部掀开着,露出的内部电路系统表面覆盖着一层被电击过后的焦痕,绝缘层多处剥落,铜线裸露处呈现不均匀的暗色氧化。没有一辆车能重新启动。有人试着用跳线连接备用电源启动其中一辆,电流通过受损线路时发出一阵断续的嘶响,然后彻底沉默了。
二十几个兵蹲在帐篷前面的空地上,没有列队,没有整齐的间隔,只是分散地蹲着。有人低着头,有人把肘部撑在膝盖上用手掌托着下颌,有人手里还攥着一截没有点燃的烟卷,在指间反复翻转。他们身上的装备大部分还在,但枪械的状态已经普遍受损——枪口处的焦痕和轻微变形使多数武器的击发机构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卡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烧灼塑胶和金属焦糊的气息,在清晨低温中显得格外清晰。
少校坐在帐篷入口内侧的一只折叠椅上。他的右手从手腕到手指全部被绷带包裹着,绷带的颜色是浅灰色的,在关节处缠得格外厚,边缘处的布料已经被渗出的少量组织液浸成了淡黄色。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维持着一个微屈的姿势,虽然隔着绷带看不到底下的状态,但从他偶尔用左手按住右腕的动作来看,那只手仍在持续抖动,从手腕到指尖都在不受控地轻微震颤。
副官端着一只搪瓷杯走进了帐篷。杯子里的水是温的,冒着薄薄的水汽。他走到少校身边,把杯子递到少校的左手边。少校用左手接过了杯子,端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吞咽的时候喉结抬了一下又落下去。他把杯子放低,正要喝第二口,副官的手已经从侧面伸了过来,枪管隔着军装外套的布料抵住了他的后背,位置在肩胛骨下缘与脊柱之间那一小片区域内,精准地避开了外套上的所有硬质附着物,使枪管前端直接压在了肌肉层上。金属的凉意穿透了布料,贴着皮肤传到了他的感知范围内。他端着搪瓷杯的左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继续朝嘴边送,也没有放下来。
"长官。"副官的声音不高,从少校的侧后方传过来,语调平稳,和平时汇报日常事务时没什么差别,"你拿兄弟们的命给一个养蜂的送人头。这事我干不下去了。"
少校的左手慢慢把搪瓷杯放在了膝盖上。杯底落在绷带覆盖的大腿表面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布面摩擦声,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他裤腿上。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试图去摸腰间配枪的位置——那个位置已经被副官的另一只手提前按住了,隔着枪套按住了枪柄。
副官把枪管收了回去。他没有把枪放回枪套,只是垂在身侧,枪口朝下。他转身走出了帐篷,朝营地外围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看蹲在空地上的那二十几个兵。那些人有人已经站起来了,有人还蹲着,但他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他朝营地的出口方向偏了一下头,然后迈步走了出去。身后有人跟了上来,陆续的,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最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了。
他们在红漆线外侧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那根红漆线已经和前天完全不一样了——颜色从鲜亮的红色褪成了暗红偏褐的色调,表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土,有几段已经被风吹来的碎叶和细沙覆盖了一部分,线条的完整性也有所断裂,但从整体上看仍然能够清晰地辨认出它曾经画过的路径。
副官站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枪的兵,枪口朝上,枪管贴着自己的肩膀侧面,没有对准任何人。他朝着围墙的方向站定,把手中的步枪举过了头顶,枪口朝天,双手握住护木和枪托末端,枪身垂直于地面。他身后的两个兵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三支枪齐刷刷地举在空中,在晨光中呈现出三道平行的暗色竖线。
"陈老板!"副官的声音穿透了围墙与营地之间的那段距离,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加修饰的洪亮,没有使用扩音设备,全靠声带的自然音量,"我们求个活路!放我们走,装备和药品全留下!"
围墙内侧安静了几秒。然后门闩被拉动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了出来,铁栓退出卡槽的金属摩擦声持续了大约两秒,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被推得更宽了一些,足够一个人正常通过。陈冬从门内走出来,跨过了门槛,走过了门外的碎石地面,停在了红漆线的内侧。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那条漆痕——颜色已经褪了,边缘处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有几处被碎石覆盖住了,只有靠近起点的那一小段还能看出当初刷上去时的完整宽度。他没有跨过那条线,只是在线内侧站着,面朝着副官的方向。
副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页,隔墙递了过来。纸页不大,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不规则的毛边,正面用圆珠笔列了一组物品名称和数量。陈冬接过纸页展开扫了一遍,纸张在他手指间翻动了一次,来回扫了两遍,第一遍是总览,第二遍在数字上停了一下。
"九箱弹药。"他把纸页合上,"一箱抗生素。三台发电机。"
他把纸页折了三折,塞进棉袄侧面的口袋里。然后他弯腰,伸手拉动了门闩的铁环,将门完全打开了。"东西留下,人走。"他直起身,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给你三十分钟。"
副官没有再说别的话。他转身朝营地方向大步走了回去,整个撤离过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以极快的速度推进着。物资被从帐篷和车辆里清出,搬运到围墙外侧的地面上码放整齐——弹药箱码成了一摞,抗生素箱单独放了一侧,三台发电机的体积比较大,两个人合力抬一台,分三趟搬完。然后他们开始整理剩余的个人装备,有人把空了的背囊丢在了原地,有人把外套脱下来折好放在了物资堆旁边。三十分钟之内,二十几个人和五辆车已经全部离开了围墙外的区域。有几辆车的发动机在多次尝试之后勉强发出了运转的声音,虽然功率比正常低了很多,排气管喷出的尾气带着一股刺鼻的焦味,但至少能维持低速行驶。剩下的几辆无法启动的车则被前面能动的车牵引着,用拖绳连接,以极慢的速度沿着公路向前移动。少校被绑在副官所坐的那辆车的后排座椅上,他的右手还裹着绷带,头歪靠在车窗玻璃上,随着车辆颠簸的节奏轻微晃动。
陈冬站在墙头,目送整支车队沿着公路向远处移动。车队的队形散乱,行进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拖着受损车辆的那几段拖绳在路面上不断弹跳又绷紧,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也能看到那些绳子的起伏。爬坡的时候,第一辆牵引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速明显下降,后续车辆也跟着减速,整个车队在坡道中段停滞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又重新开始向前蠕动。
车队在山坡顶部消失的时候,最后那辆车的尾灯在烟尘中闪了最后一下,暗红色的,光点很弱,然后被地形的转折遮挡住了。墙头空了下来。
陈冬从墙头下来的时候,石头跟在他后面。他走了几步停住,站在围墙内侧的灰土地面上,拍了两下手掌,把刚才在墙头攀爬时沾上的灰土拍掉。石头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手垂在两侧。
"爷爷,"石头的目光越过陈冬的肩膀,落在车队消失的山坡方向,"他们还会回来吗?"
陈冬拍完手掌之后把那只手搁在了石头脑袋的顶部,掌心贴着头发压了一下,然后松开,侧身朝蜂箱区方向走了过去。
"回来再说。"
他的脚步迈得均匀,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节奏没有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