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之后的加油站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和白天完全不同的轮廓。整个建筑在黑暗中只能被勾勒出大致的边缘——倾斜的顶棚、断裂的雨搭、墙面上被风蚀出的凹凸痕迹被月光拉长后形成了一道一道深浅交错的阴影带。围墙内侧的空地上没有人走动，防御塔基座在夜光中维持着它白天的形状，表面银灰色的合金壳层吸收了大部分月光，只反射出一层微弱的、接近炭灰色的光晕。
陈冬坐在加油站门口的门槛上，后背靠在门框侧面的墙壁上。他没有在屋子里待着。月光很薄，被烟尘层过滤之后亮度被压制到了比正常的月夜更低一个层次的程度，但足够他在不点灯的情况下辨认出半径十几米内的轮廓。他把割蜜刀横着放在膝盖上，用一块旧布沿着刃面走了一遍，布面经过钢面时发出细密的砂纸摩擦般的声响。那块布已经用了很久，表面糊着一层干透了的蜜蜡和金属粉末的混合物，变硬了，但正因为硬，反而更能把刀刃上附着的残渍刮干净。他每擦一遍就把刀翻一个面，再用拇指在刃面上平贴着滑过去，感受一下边缘的完整程度。往返擦了四遍之后他才停下来，把布折好塞回口袋里，把刀别回腰间的刀鞘里。
石头裹着毯子躺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毯子是从便利店货架底层翻出来的，原本是用来包裹易碎品的防震棉毯，虽然薄但隔凉。他蜷着身体侧躺，脸朝着围墙的方向，呼吸浅而均匀，偶尔会有一声带着轻微叹气一样的翻身声，然后又会重新沉入睡眠节奏中。
远处的林子里忽然有了动静。先是一阵极其细微的翅膀抖动声，然后是更多的翅膀抖动声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浪模糊的、方向不明的气流声，像一整群夜栖的鸟同时从林间的树枝上被惊醒，在同一时刻向上起飞，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被放大了不止一倍。
陈冬的右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将视线从面前的空地转向了那片鸟群升起的区域，大致是在东南方向远处公路与废墟交界的地带。那些鸟没有落地，它们持续飞行着，在升空之后没有折返，而是保持了同一方向继续向更远处散去，这说明惊扰它们的东西没有停止移动。
他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底和地面之间只有一层极其轻微的压力转移，棉袄的布料在他直起腰的时候稍微发出了一点摩擦声，但也仅此而已。他侧身走回了加油站内侧，在蜂箱区的墙角蹲下。那里有几只采集蜂正在夜间值守，它们的复眼在暗处亮着微弱的蓝光。他伸手在箱壁上敲了两下，和白天敲侦察蜂时的信号不同，这两下的间隔更短，声音更重。采集蜂从箱门边缘钻出来，用触肢顶开了墙角几只蜂箱盖板的卡扣。盖板被从内侧推起来了一道窄缝，足够护卫蜂群通过。护卫蜂从盖板的窄缝里依次涌出，升到低空后没有拉升高度，而是保持了与地面之间不到半臂的间距，贴地飞行，朝鸟群惊起的方向散布开来。它们的飞行轨迹被压缩到了最低，几乎贴着碎石路面和矮植被的顶端划过，在月光的暗面中几乎无法用肉眼追踪到它们的移动。
公路上，五辆装甲车正以低速向前推进。所有车灯全部关闭，只有挡风玻璃后面的仪表盘发出极淡的、被布料遮住了一部分的微光。驾驶员只能通过路面在月光下的反光程度来判断方向和距离，车速被压到了比步行略快的水平，发动机的转速被控制在尽可能接近怠速的区间，尽量压低排气声。马六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坐着，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贴在挡风玻璃的内侧。他用右手食指在玻璃上划了一条线，指向右前方一处弯道。"前面拐弯就到了。"他的声音被压到了几乎只有司机能听清的程度。
他的手指还没有从挡风玻璃上收回来，车就停了。没有什么先兆——没有爆胎声，没有机械断裂的声响，只有发动机舱内部传来一声连续的闷响，然后转速表指针迅速归零，仪表盘上所有的指示灯在同一瞬间熄灭，车体在一秒之内从低速滑行状态进入了完全静止。第二辆车的尾灯在黑暗中显示了一下它的位置，然后也同样熄灭了。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在同一时间段内先后失去了动力，五辆车以不同的间隔停在路面上，像一条被打断的链条。
发动机舱盖的缝隙里开始冒出白烟。不是因为过热——那些烟雾是从电路系统的接口处产生的，细小而分散，从舱盖边缘的每一处缝隙中持续渗出，在空气中形成一缕一缕向上飘散又迅速消失的薄烟。有人从副驾和后排车门里跳了下来，先落地的那几下脚步很乱，有人踩到了路上的碎石滑了一下。一个士兵的手在落地后第一时间向腰间的枪套摸了过去。他的手指触到枪柄的同时，护卫蜂已经落到了枪套外侧。尾针触点与金属表面接触的瞬间电火花一闪，枪套连同内部的枪管同时升温，枪口处冒出一缕比发动机舱更细更淡的烟。紧接着，其他跳下车的人也都遇到了同样的事——每一次手接触到枪的任何一个部位，就会有护卫蜂精准地落在那个接触点上完成一次短促的放电。不是人人都有动作。还有人手中的枪已经脱离了枪套，枪口朝下还维持着持枪的姿态，但在他们试图将枪口抬起的下一个瞬间，护卫蜂落在扳机护圈或枪机结构上，那些金属部件表面立刻出现了一枚焦痕，对应的机械结构被瞬间锁死。有人把枪脱手扔在了地上，枪体落地后还带着一层残余的热度。
少校从第一辆车的后排车门处钻了出来。他弯腰往车外移动的时候手还抓着门框内壁的扶手，整个人的重心前倾到了极限。他站直之后没有立即转头查看周围的情况，而是先用左手捂了一下嘴，然后松开手，右手在一瞬间完成了拔枪动作。他把手枪举到齐肩高度，朝着面前那一片完全的黑暗中连开了三枪。枪口喷出的火光在暗夜中亮了三下，又迅速被夜色吞没，子弹没有击中任何目标，飞向了未知的方向。他在开完第三枪之后保持举枪的姿势大约半秒，然后他把枪口朝下稍微降了一点，像是准备重新瞄准。他的右手背上一只护卫蜂落了下来。那个动作落得无声无息，像一片稍重一些的灰尘降在了皮肤表面。少校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痉挛性地收紧，整只手从持枪的姿态变成了一种蜷曲的状态，指关节向内收拢，手掌在失控中从枪柄上滑脱——他的手枪脱手落向了地面的方向，撞击到路面后弹跳了一下滚进了车轮内侧的阴影里。他的右臂从肩关节到指尖全线失去了控制力，整条胳膊以一种不可抑制的节奏在剧烈颤动，幅度不大但频率极高。
两个士兵从侧面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站立的位置朝公路外侧那道浅沟的方向拖了过去。少校的右臂还在抖，在他被拖动的过程中垂在身体一侧，像一根被反复拨动后仍在共振的弦。马六不知道从哪一辆车的底盘下面爬出来的。他四肢并用在地面上快速移动，像某种四足动物在躲避天敌时的逃跑动作。他没有回望，没有辨认方向，只是朝着远离车队的方向一直不停地爬，直到他的身影融入了公路外侧的黑暗中，从任何人的视野中都完全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