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莉合上电脑,阳光照进办公室,落在她手边那杯凉透的咖啡上。杯子边缘有一圈褐色的痕迹,像昨晚她在白板上画过的图。她没有马上起身,从包里拿出用了三个月的手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荧光贴纸,上面写着“最终交付”,旁边还有一个小对勾。
她打开笔盖,在对勾上又描了一遍。
文件已经发给客户,备份也存好了,技术群里最后一条“确认无误”也已读了。项目比计划提前两天完成。没人提加班费,也没人说要调休。今天早上大家开始带零食来上班,小李还拿了两瓶气泡酒放进冰箱。
沈莉站起来,走过一排排工位,走到白板前。原来写在上面的“D-3”已经被她擦掉,只剩一点粉笔灰。她拿起马克笔,写下三个字:谢谢你们。
字很普通,就是黑体,没什么特别。但她刚转身,就听见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组长,你要退休了吗?”
是实习生小吴,眼睛看着屏幕,嘴角却在往上扬。
“差不多。”沈莉回答。声音不大,但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几秒。
大家慢慢抬起头,有人摘下耳机,有人合上电脑。那种一直紧绷的感觉,好像松了一点。
阿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过来看了眼白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历史性一刻。”
群里很快跳出几条消息。
“我还以为你会写‘老子赢了’。”
“建议裱起来挂在茶水间。”
“下次能不能别凌晨两点艾特全体成员?”
沈莉没看手机,走回座位拿起包。刚开门,行政的小妹探头进来:“沈姐,客户来电,庆功宴定在今晚六点,万象城三楼宴会厅,全员参加。”
“知道了。”她说完,关上门。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低头看表——下午两点十七分。离宴会还有三个多小时。但她知道,这个项目的战斗,其实已经结束了。
六点差十分,宴会厅门口。
沈莉穿着藏青色西装裙,头发扎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份发言稿。她在签到处等团队集合,看着客户的人陆续进场。灯光亮,背景板上有项目名字和LOGO,旁边摆着香槟塔和水果拼盘,气氛不像工作场合。
小李第一个到,穿了新买的浅灰衬衫,领带有点歪。阿雯第二个来,换了高跟鞋,走路不太稳。老张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保温杯,说是路上堵车,差点迟到。
“人都齐了?”沈莉问。
“齐了。”小李点头,“一个不少。”
她带着大家走进会场,坐在中间的位置。灯光暗下来,主持人上台。先感谢客户领导,然后说:“这次项目能成功,离不开合作方团队的努力。特别要感谢项目经理沈莉女士,她的创意让方案有了灵魂。”
台下响起掌声。
沈莉坐着没动,手指轻轻摸着手里的发言稿。她看到小李低着头,阿雯喝了口水,角落里的小吴悄悄往阴影里缩了缩。
被单独表扬,并没有让她觉得高兴,反而有些不舒服。
轮到她上台时,她把稿子放进口袋。
接过话筒,她没有看客户,而是看向自己的团队。
“刚才说我的创意好,”她顿了顿,“但我得说实话,我提的第一个想法,被你们否了七次。”
下面有人笑了。
“后来打动客户的点子,是小李吃泡面时随口说的;主色调是阿雯熬了两个通宵试出来的;技术接口的稳定,是老张连续三天睡公司才跑通的。”她一个个点名,“我不记得谁改了多少稿,只记得每次开会,桌上都有咖啡渍、药盒和揉成团的纸。”
她说话不快,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所以,当别人说是我的功劳时,我知道——这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
说完,她鞠了一躬,走下台。
一开始没人鼓掌。
三秒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客套的那种,是有情绪的。从小李开始,接着是阿雯,最后是小吴。他甚至站起来用力拍手,眼眶红了。
沈莉回到座位,发现桌上多了张纸条。打开一看,是小吴写的:
“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背锅。”
她笑了笑,折好放进包里。
宴会快结束时,有人提议合影。
一开始站得松散,客户在前,他们在后,分得很清楚。沈莉没说话,起身走到团队中间,伸手把最边上的小吴拉进人群,手搭在他肩上。
其他人见状,也都靠了过来。
阿雯挤到她右边,小李从后面探头比耶,老张笑着调整姿势,连平时害羞的小林也往前走了半步。大家挨在一起,肩膀碰肩膀,像一群终于可以放松的人。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小吴笑了,阿雯闭了下眼,沈莉看着镜头,眼神平静。
照片很快发进群。有人发预览图,附言:“这次不是任务,是纪念。”
紧接着,群名从“XX项目组”改成了“我们”。
沈莉看着手机,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离开时天还没黑,风吹在脸上有点暖。她走出酒店,在路边停下,打开打车软件。页面显示“司机正在接单”,预计五分钟后到。
她站在人行道边,背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手账本、没拆的香槟,还有那张合影的打印版——是行政小妹塞给她的,说“留个念想”。
手机震了一下,是群消息。
小李发了个红包,备注:“感谢组长不杀之恩。”
阿雯回:“下次别半夜改需求了。”
小吴跟了一句:“但我愿意跟你再干一次。”
沈莉点了领取,金额是6.66元。
她锁屏,抬头看天。云少了,夕阳透过缝隙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闪出金光。
她想起大学时错过的一场演出。那时她在后台哭了,觉得人生完了。现在想想,有些事错过了,别的却会回来。
比如现在的轻松,比如刚才的掌声,比如这群人愿意一次次陪她重来。
车还没来,她就站着不动。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右脚踝有个樱花纹身,被裙摆盖住,没人看见,她也不打算让人看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邮件提醒:今日总结报告已发送。
她没点开,把手机放回包里。
街对面便利店亮了灯,几个年轻人抱着饮料走过马路。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路边,篮子里还挂着外卖袋。城市还是那么忙,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可以慢下来喘口气。
网约车提示音响起,车牌和车型都对。司机摇下车窗问是不是她,她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又往外看了一眼。
公司门口的招牌在暮色中亮了起来。
她收回视线,轻声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