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把桌子掀了。那张桌子是用废弃门板改的，四根桌腿是铁管焊的，不算结实但也不算轻。他站起来的时候双手扣住门板的前缘，十根手指同时发力向上提，配合肩背的推力把整张桌子从支架上掀翻了。桌面翻转的过程中上面的东西全部散落——地图、空弹壳、半壶冷茶——在桌板落地的闷响中同时砸在地面上，弹跳滚散。帐蓬里其他人都没有动，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一直低着头调整手中步枪的枪机部件，但所有人都停住了正在做的动作。少校弯着腰，两手撑在被掀翻的桌板的边框上，手掌用力压着板面，指节处皮肤被压得发白。
"封锁四天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完整的量级，尾音带着粗粝的磨砂感，像声带边缘被长时间挤压之后产生的摩擦，"里面没出来一个人，外面耗的全是我们的油！"
他松开桌板直起腰，在帐篷内走了一步半又折回来。副官站在帐篷入口侧面，靠着支撑帐篷的竖杆站着，手里捏着一支笔和一页纸，纸面干净，没有写任何字。他听到少校那四句话的时候没有接话也没有动，只是把笔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又换回来。
营地外围的哨位在帐篷南侧大约三十米处，用沙袋和废铁皮搭了一个半掩体。哨兵站得很直，手里端着枪，枪口朝外，但他没有看正前方，而是侧着头在听身后的动静。他听到沙土被踩动的声音时转了半圈——声音是从掩体东侧那片矮灌木丛里传来的，那种踩动的声音很轻，不是正常的脚步，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地面上以极低姿态快速移动时产生的摩擦声。
那人从灌木丛后面窜出来的时候全身都是灰土，头发里、衣领里、裤腿的折缝里都塞着干结的碎土块。他没有穿鞋，两脚光着，脚底板被碎石磨出了一层厚茧，但脚趾缝隙里还嵌着灰褐色的土粒。他在冲出灌木丛的瞬间双手同时举过头顶，掌心朝外，十指张开。
"我要见你们长官！"
哨兵的枪口在他从灌木丛冲出的那一刻已经抬了起来，枪口正对着那人的胸口。马六在自己身前不到半步的距离处急停，手掌高度保持不变，身体的重心微微后移，像是随时准备被推回去。
"我有那老头的内幕情报！"
少校的帐篷帘子在马六被带到门口的时候被掀开了。少校已经重新坐下来换了一把椅子，桌板还没有扶正，地图还散在地上。他看着马六被两个士兵架着推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靠着椅背，用一只手掌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缓慢地敲着膝盖骨。士兵松开了马六的胳膊，马六在距离少校大约两步的位置站定之后身体顺势矮了下去，膝盖弯折，整个人的重心从直立状态直接降到了跪姿，双手重新举起来，指尖朝上，手掌蜷成捧的弧度，手心向上。他的手指之间托着一只药瓶，瓶身半透明，里面装着大半瓶琥珀色的液体，在帐篷内的光线下呈半流动状态。
马六举着那只药瓶的手在微微发颤，但不是因为举着重物，是因为从刚才一路跑过来时体内积累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消退。他把药瓶朝少校的方向递了递。"长官您看，"他的声音带着喘息之后的残余，句与句之间间隔不均匀，"这就是那老家伙产的蜜。他能活到现在全凭这个。"
少校没有立即接那只药瓶。他先上下看了马六一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打量了一整个完整的来回——然后才伸出手。他接过药瓶的时候手指绕过瓶身握住了药瓶的主体部分，而不是捏住瓶颈。他把药瓶举到与眼睛平齐的高度，透过半透明的瓶壁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液体的色泽和质感。然后他拧开了盖子。那股甜香从瓶口溢出的时候，帐篷里几个站着的人同时有了动作——虽然幅度不大，能看出有人鼻翼扩张，有人的呼吸节奏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那是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一种气息的甜味，密实的、浓缩的，带着一种近乎黏稠的扩散感。
少校没有闻太久。他把瓶盖搁在膝盖上，伸手从旁边的铁皮箱里摸出了一只搪瓷杯子，往里倒了一些温水，又把药瓶里的蜂蜜倒了一小截进杯子里。他用手指捏住杯壁晃了晃，让蜂蜜在温水中溶解。然后他从工具箱的底层抽出了两根电线，线的两端各剥出了一截裸露的铜芯。他把两根线的一端同时插入杯中的蜂蜜溶液里，两股铜芯在溶液中不接触，间距保持着一指的宽度。电线的另一端被接在了一只小型灯泡的金属底座上，接触点用胶带临时固定了一下。那个灯泡一直搁在工具箱的角落里，瓦数不大，灯丝完整。
灯泡亮了。灯丝在一瞬间从暗色变成橘红然后过渡到稳定的白黄色，持续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衰减。那层光在帐篷内扩散开，把少校坐在椅子上的脸的轮廓照出了一层暖调的边缘。帐篷内的其他人也都看见了那层光，有人朝灯泡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有人把视线从灯泡表面移开，又忍不住移回去。少校盯着那只灯泡看了很久，从它亮起的第一个瞬间到它稳定发光的阶段，他一直维持着同一角度和同一焦距，视线没有移开过。那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第十秒结束时他眨了一次眼，然后视线才从灯泡表面收回来。
他把瓶盖重新旋紧，握住药瓶的手比刚才紧了一些。他把药瓶转过来看着马六。"这东西，能供多大的设备？"
马六的视线从灯泡上移到少校脸上又落到地面。他的额头还抵在帐篷的帆布底垫上，跪姿维持着没有动。"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明显减小，"但那个养蜂的女人天天拿这个做实验。她把蜂蜜兑水接电线亮灯泡，我看到过好几次。"
少校站起来。他绕过地上那堆散落的物资，走到帐篷内侧的桌板旁边，桌板还翻倒在地面上没有扶正，他蹲下身把桌板重新抬起来架回支撑架上，然后把地图捡起来展平铺在桌面上。他从桌角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的某一区域画了一个圈。圈的正中央附近有一个手写的名字，字迹和镇门挂的那个牌子一样，三个字，"蜂巢镇"。
"这玩意儿能解决整个部队的能源问题。"他的声音和刚才掀桌子时的那段输出截然不同，音量大幅降低，接近正常对话的普通程度。"马六，"他侧过头，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仍然跪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你带路。今晚准备强攻。"
马六在地面上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每次接触帆布底垫的同一个位置，连续三次，每次停顿的间隔大致均匀。他磕完之后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贴在地面上没有抬起来，只有声音从那个位置传出来，带着被底垫部分吸收后的闷响："哎！哎！"
帐篷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灰白转向黄昏的浅橙色。远处围墙方向的轮廓在逐渐变化的光线下拉出了更长的阴影。少校的手还按在地图的边缘，指尖压在"蜂巢镇"那个圈的外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