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蜂箱区比镇子的其他地方亮得更早。东侧围墙的高度还不够遮挡全部晨光，光线从墙头漫过来，最先铺在蜂箱盖板的木纹表面上，把夜间的露水痕迹照成一层透明的薄壳。陈冬蹲在最外侧那只蜂箱前面，手里拧着蜂蜜罐的盖子。他每天早上会把这个动作重复一遍——拧开，检查罐口密封状况，确认没有异物进入，再拧回去——做了这么多年已经成了一项不需要思考的惯性。
今天他拧开盖子的时候，手指上传来的重量感不对。他的手先于意识做出了判断，罐体的重心比正常状态偏上了一些，底部至中段之间的重量比平时少了一截。他用手指探了一下罐口内侧的液面高度，又确认了一下边缘处残留的挂壁痕迹——挂壁的干涸层断在了比平时更低的位置，两条干涸线之间的高度差很明显。他把盖子搁在一边，端着罐子站起来，朝蜂箱区内侧走了几步，在一块平坦的地面上蹲下来，把罐子放在面前的地面上重新端详了一遍。
他没有回头去检查其他罐子。放下了这一罐，站起来，走到墙根下那排蜂箱的中间位置，在第三只箱体的侧面停了下来。他用指关节在箱壁外侧敲了两下，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节奏和他平时叫唤侦察蜂时用的信号一致。箱盖板内侧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振动，然后盖板被从内部顶开了一条窄缝，三只侦察蜂依次从箱口钻了出来，落到他伸出的手背上。它们排成一列，触须朝向他的方向微微摆动，等待指令。
陈冬把手背上的三只侦察蜂带进了加油站内屋。内屋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个层次，柜台上的小灯泡还亮着，在晨光中显得发白。他把手背伸到柜台上方，三只侦察蜂依次从他的皮肤上升起，升到柜台正面上方大约半臂的高度，呈三角形排列。它们的复眼同时开始发光，投射出一层淡灰色的光层，覆盖了柜台面前的那面墙。影像开始播放，内容是从昨晚某个时间点开始的连续记录。
画面里先是昏暗的蜂箱区，灯光从远处照过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倾斜的亮区。然后有人影进入画面，个子不高，走路的动作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前倾重心，脚落地的声音很轻。那人影走到蜂蜜罐存放的位置，蹲下来，拧开罐盖，将一只药瓶的瓶口探入罐内，倾斜罐体，让蜂蜜流入药瓶中。药瓶不大，灌了大约三分之二满之后他拧紧了瓶盖，把蜂蜜罐放回原位，盖上盖子，然后转身离开了蜂箱区。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影像中的光线足够辨认出那个人的轮廓和动作习惯——肩膀的高度、蹲下时膝盖的位置、离开时从墙角绕过去的那条路径。
三只侦察蜂收回了投射的光层，落回柜台面上，触须安静地垂下。陈冬站在柜台前面，目光在画面消失之后的墙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了一下手，三只侦察蜂从柜台面上飞起，依次从窗口飞出，返回了蜂箱。
陈冬走到门口，推开门，在门槛上站了一下，目光穿过空地落在广场东侧那一片孩子聚集的区域。石头正蹲在那里，旁边坐着两个比他更小的孩子，他在用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什么东西，旁边那两个孩子蹲着看他画。陈冬跨出门槛，穿过空地，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出声喊人。他走到距离那群孩子大约四五步远的位置停下，朝石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石头从地面上抬起了视线，先是看了陈冬的脚，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脸。他手里那根树枝还攥着，但手指已经不再动了。他站起来，把树枝搁在地面上，低着头朝陈冬走了过去。陈冬没有等他走到面前就转身朝广场角落的方向走去，走得并不快，石头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直保持在三步左右。
他们在广场西北角的一处堆放旧木料的区域停住了。这里离广场中央的人群有相当一段距离，听不太清那边的人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在移动。陈冬站定之后没有转身，停了几秒才侧过身来，蹲了下去。他蹲下的速度不快，膝盖弯曲的过程分了两段完成，蹲稳之后他的视线高度和石头站着的视线高度正好平齐。
石头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绞着外套的衣角。他的视线先是落在陈冬的膝盖上，然后移到他的胸口，又落回膝盖，始终没有抬到眼睛的高度。
陈冬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东西给了就给了。"
石头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我问你，"陈冬说，声音和前一句的间隔很短，语气没有变化，"饼干吃了没？"
石头的手指在衣角上绞得更紧了一些，关节发白。他抬起头，看了陈冬的眼睛一眼，又把视线落下去。他的右手从衣角上松开，伸进外套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压缩饼干，用一张半透明的包装纸裹着，没有被咬过的痕迹。他把那半块饼干递到陈冬面前，手心朝上，饼干搁在掌心里面。
陈冬伸手接过那半块饼干，指甲掐了一下边缘，确认硬度，然后掰了一小块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干饼的碎末在他齿间碎裂，他侧过头嚼了几口，咽下去之后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石头的掌心里。
"能吃。"他说，"去玩吧。"
石头的嘴唇开始颤抖。他咬着下唇，想把那种抖动压下去，但没压住。他的肩膀先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从肩膀到腹部都跟着一起发颤，眼眶里的液体在一瞬间同时涌了出来，从眼角滑下脸颊，经过下颌线之后滴落在了外套前襟上，留下几小块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不断地顺着原来的路径往下淌，嘴唇咬紧了没有松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他站在陈冬面前，一直站着，没有走开，也没有蹲下来，眼泪一直在淌。
陈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干碎渣，转身朝加油站方向走了回去。他走了几步之后侧了一下头，没有转过来看，只是侧了一下，说了句："去玩。"然后就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
林薇在柜台前铺开了一排手写数据的纸页，数据是从她这几天的观察记录里综合整理出来的。纸上画着坐标轴和对应的时间标记线，每一条折线旁边都用铅笔标注了对应的数值。她看到陈冬从门口进来，没有等他走近就把最上面那张图推到了柜台边缘。
"老陈你看，"她的铅笔尖点着坐标轴上的一条折线，"政府军车队五天没动过位置。这一条线是他们的车辆位置记录，我从侦察蜂每天的回传影像里整理的，五天里没有一辆车驶离过营地范围。"
她的笔尖沿着折线继续移动，停在了另一条线上。"补给车只进过一趟。进去的时候车厢是满的，出来的时候是空的，而且空车出来的时候跑得很快。之后再也没有补给车进入。"她抬起头看着陈冬，把笔尖移到最后一行数据上。
"他们在挨饿。封锁是硬撑的。最多五天，他们自己就得撤。"
陈冬站在柜台对面，看着纸上那些数据和折线。他刚才掰饼干时残留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碎渣还在，他用拇指腹搓着食指侧面的碎渣，一点一点地搓掉，搓完了之后在裤腿上拍了两下。他看着柜台面上铺开的那些纸页，看完了所有折线的趋势走向，然后把视线抬起来，越过柜台面，落在门口的光线里。
"那就等。"他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折回蜂箱区的方向，在角落那排蜂蜜罐前面蹲了下来。他拧开盖子，拿起一只搪瓷缸，从罐子里舀了满满一勺蜂蜜，兑了小半缸温水，搅匀，端着缸子走了出来。他穿过空地走到石头蹲着的地方，石头还蹲在广场角落那堆旧木料旁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周还微微泛着红。陈冬把缸子递到他面前。
石头抬头看了一眼缸子里蜂蜜水的颜色，又看了一眼陈冬。他没有说话，双手接过了缸子，端到嘴边，低头抿了一口。蜂蜜水顺着他的喉咙慢慢滑下去，他吞了那口之后又喝了一大口，吞咽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眼眶里残留的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缸壁遮住了。他坐在旧木料堆的侧面上，端着缸子继续喝，喝得比刚才慢了一些，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陈冬站在他旁边，没走开。日光从墙头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长一些一道短一些，朝着同一方向倾斜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