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轮廓遮住了。少校的靴子踩过门槛时,鞋底的纹路在压实的灰土上留下了一道完整的、边缘清晰的印痕,印痕很深,像被刻意用力踩出来的一样。他身后跟着四个士兵,穿着同样颜色的外套,肩章上的标识被尘土覆盖了大半,但军装的版型仍然保持着一种经过长时间使用之后仍然残留的轮廓感。他们进入门内的时候没有分散开,而是在少校身后一步左右的位置站成了一条直线,枪口朝下,但手指的位置离扳机很近。
少校在门内的空地上停了一下,先是看了一眼围墙内侧的构造——那排新砌的泥墙、墙面上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接缝、墙角正在生长的防御塔基座——然后他的视线扫过空地上站着、蹲着、经过的人,那些人中有人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低下了头,有人朝后退了半步。他把整个视野内的全部内容快速收纳了一遍之后,目光收回来,落在了他面前唯一一个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的人身上。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正站在距离他大约五步远的正前方,保持着和他对视的高度。
"就你一个老头管事?"
少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尾音略微上扬,带着一种确认式的轻佻。他把手套从右手上扯下来,塞进外套侧袋里,然后朝广场中央的方向走了过去。那四个士兵跟在他身后,保持着相同的间距,四双靴子踩在地面上的节奏几乎完全同步,一下接一下。皮靴底部与压实灰土表面接触时的每一声都是结实的,没有滑动,没有多余的摩擦。
广场中央矗立着东南角那座防御塔的基座,已经长到了齐肩的高度,外层银灰色的蜂胶合金壳体在日光下泛着哑光,表面有一层极其细微的、像被水流长期冲刷后形成的纹理。少校走到塔基前面,弯下腰,伸出右手,手指摊开,掌心贴在了塔身表面的那一层壳体上。他摸得很仔细,从基座的底部沿着侧面的弧度逐渐向上移动,用了大约四到五秒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触感探测。然后他直起腰,把手收回来,目光从塔身表面转向了他身后的方向——陈冬正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这东西是哪来的?"少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有军工技术?"
陈冬站在原地,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了塔身表面那道被他摸过的痕迹上,又移回来。"蜂子建的。"他说。
少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他没有就这个回答继续追问,而是转身朝蜂箱区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靴子落地时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从他偏移的路径来看,他之前已经观察好了这片区域的布局结构。
蜂箱区的防护栏是用废铁条焊接的,高度只到成年人大腿,开口处没有加锁。少校弯下腰,单手把最外侧一只蜂箱的盖板掀了起来。他掀盖的幅度比陈冬平时掀开时更大,盖板几乎翻到了箱体的背面,日光完整地灌进了箱体内部。蜂箱内的护卫蜂在盖子掀开的瞬间同时向上涌动,银灰色的蜂群从巢脾表面升腾而起,尾部蓝白色电火花同时亮起,距离少校的面部大约只有一掌的高度。
少校猛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撞在了身后的铁条护栏上,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重心,他的右手在同一时刻朝腰间伸了过去,手指扣住了枪柄。
盖板被一只手从侧面扣住了。陈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蜂箱侧面,速度比少校后退的动作更早地到达了那只蜂箱的旁边。他伸手,手掌按住盖板的边缘,用力朝下扣合。"啪"的一声,盖板合拢,卡扣锁紧,蜂箱内部的蓝白色电光被重新封存回了木箱内。少校的手指还搭在枪柄上,没有拔出来也没有放回去,整个人维持着一个微曲的、准备冲刺又尚未启动的体态。
"别动它们,"陈冬的手还搭在盖板表面没有收回来,"不然我拦不住。"
少校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截。他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正在从短暂的加速状态向正常回落。他把手指从枪柄上松开,直起了腰,整了整衣领,把外套的领口重新抚平,朝陈冬走近了半步。他的声音调低了,语速变慢,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老同志,"他说,用了一种新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种都更接近亲切,但那种亲切带着明显的人为痕迹,像是被刻意调取出来的备用音色,"现在是国家存亡之际。你有这个技术,就该交出来,为民族复兴出力。"
陈冬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饼。饼的颜色是灰黄色的,表面有几道开裂的纹路,边缘处硬得像木头。他咬了一口,干饼在嘴里发出了碎裂的声响,他侧过头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转回来看着少校。
"我就一养蜂的。你让我教人养蜂,行。别的,我不会。"
少校脸上的亲切的痕迹迅速收拢了。他的嘴唇从原来微微上扬的弧度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的轮廓因为咬合肌的收紧而变得比刚才更突出。"你这是抗命。"他说。
陈冬又咬了一口干饼,嚼碎了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块饼放回怀里。"嗯。"他说。
少校没有再开口。他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那四个士兵在他转身之前已经先一步调整好了站位,跟在他身后。五个人穿过空地,穿过门洞,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围墙外面。有人从车后排拎出了一只铁桶,桶身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色的金属表面,桶里的红色液体在摇晃中撞击桶壁,发出厚实的、半流质的声响。那人把桶放在地面上,拧开桶盖,然后弯腰拎着桶耳,沿着地面走了一条线。红色的油漆从桶口边缘持续流出,落在地面上形成一条连续的、宽度均匀的红线。线的长度覆盖了整扇门的宽度方向,两端各超出了大约半臂的距离。那人走到终点之后把桶放平,拧上了桶盖。
少校站在红线末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条还未干透的红色线条,然后抬起视线,扫过门洞内侧站着的那些人。"看好,"他抬起手指了一下地面的红线,手指指向的位置恰好是最中央的一段,"越过此线者,格杀勿论。里面的人,一个不许出来。"
他把手收了回去,转身上了车,车门关合的声音从车体内部传出来,干脆而沉闷。五辆车的发动机几乎在同一时刻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灰色的尾气,车队缓缓调头,沿着来时的方向驶离了围墙的范围。尾灯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持续亮着,随着车队的远去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公路尽头的烟尘里。
陈冬跨过了门槛,走到那条红线的旁边。他用手指蘸了一下尚未干透的油漆——红色的、略带粘性的液体沾在他的指尖上,他抬起来,在鼻子前面停了半秒,闻了一下,然后放下手,蹲在原地没有动。石头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站在门槛内侧,手扶着门框边缘,看着蹲在红线边上的陈冬。
"爷爷,"他的声音很小,"咱们被关起来了?"
陈冬站起来,把沾了红漆的手指在棉袄的侧边蹭了两下,漆印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颜色正在从亮红向暗红过渡,边缘开始凝固。他把手收回来,侧过头,看了一眼石头探出来的半边身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