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货站在那里，手还在抖。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被压抑到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是整个人都在抖——肩膀、手指、膝盖，连衣袍下摆都在不受控制地簌簌作响。他脸上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已经碎了大半，露出下面那张和元始天尊一模一样的脸。五官、轮廓、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分毫不差，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这两张脸的区别——一张是活的，另一张刚刚才学会怎么活。
“我……没有名字。”他开口，声音里的平淡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取代了，困惑、茫然，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手有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封神榜没给我名字。执念里也没有。他们叫我‘天尊’‘教主’‘那个冒牌货’。没人给过我名字。”
“老师给你留了。”元始天尊站在他对面，隔着混沌钟悬浮在半空中的青铜古钟，“紫霄宫的穹顶上刻着所有先天神魔的名字，按苏醒顺序排列。第一个是盘古，第二个是鸿钧，第三个就是你。这个名字不是我取的，不是太上取的，不是鸿钧老师取的——是混沌本身赋予的，在你第一次睁开眼睛之前就已经刻在那里了。你只是太久太久没有回过紫霄宫，久到忘记了回家的路。”
混沌钟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轻轻嗡鸣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跟我回紫霄宫，”元始天尊朝他伸出手，那只手和假货的手一模一样，连掌纹的走向都分毫不差，“去看穹顶上你自己的名字。去把压在心里的那些执念还给封神台。我不抓你，不打你，不拿你当敌人。但有一点你得知道——昆仑墟不是你的道场，它从来都不是。它是阐教在人间的根，是我的家。你把我的家搞成了文化产业园，把我最小的徒弟弄去当前台，拿她的眼泪检验忠心，这件事我不能不追究。但她是自愿去前台的，连她都在等你清醒，我没道理不给你机会。所以你欠她的、欠陈岩的、欠所有被你压榨过的阐教弟子的，将来你得自己还。”
假货低头看着那只手。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一样的掌纹，一样的指节形状，一样的手指长度。他慢慢抬起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停在那只手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像是在碰一道看不见的结界。
“我可以吗？”
元始天尊没回答。他直接握住了假货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一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那一刻，混沌钟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长鸣，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嗡鸣，而是一声真正的钟响——响彻了整个地下大厅，震得穹顶上的星图都在微微颤动。钟声穿透青铜穹顶，穿透土层和水泥，穿透教学楼的地基和操场的塑胶跑道，传遍了整个校园。老槐树的气根在钟声中轻轻摇晃，301杂物间墙上多宝画的那个笑脸被震得歪了一下，食堂后厨燧人氏留下的灶台上，最后一簇封存了几千年的火苗在钟声中跳动了三下。
通天把薯片袋卷巴卷巴塞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两人旁边。先看了看师兄，又看了看假货，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开口：“所以，我以后叫你什么？假师兄？二师兄？不对，二师兄是太上——你排老三？”
弹幕短暂地卡顿了一下，然后排山倒海般袭来：
“老三？？？盘古元神第三个化形？？？”
“所以这是真·三弟？？”
“一个真元始一个真三弟，截教教主问该叫什么”
“叫老三确实没问题哈哈哈哈”
“盘古：我分的，有问题？”
假货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下意识转头看向元始天尊，脸上残留的那点茫然被新的困惑取代。元始天尊松开他的手腕，回答得毫不犹豫：“叫老三不合适。你是我们三个里最先醒来的。混沌时代第一个睁开眼睛的是盘古，第二个是老师，第三个是你，第四个是太上，第五个是我。按苏醒顺序排，你最大。”
“所以我该叫你师兄？”
“对。”
“你叫他师兄叫了几万年，”假货看向通天，“现在他也得叫你师兄？”
通天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彩票：“对。”
假货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向元始天尊，用一种刚刚才开始学习怎么表达的语气开口：“师兄。”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很奇特——生涩又熟悉，像是在念一行写在灵魂底层却从未被读出口的文字。元始天尊应了一声，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完全不像是在回应一个刚刚还是敌人的存在。
混沌钟在三人之间缓缓旋转，钟身上的铭文在那一刻全部亮起——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金光，而是满壁光华，像是有人在钟身上点燃了亿万年前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但光芒只持续了片刻，便又渐渐暗了下去。钥匙不全，封印未开，混沌钟的本体虽然找到了，但它的力量仍然被锁在青铜壁里。
“混沌钟的封印还没解除。”通天从卡套里取出那枚玉质钥匙碎片，在混沌钟旁边比了比，“三清之力缺了太上，钥匙碎片也缺了太上那片。老师说要三清合力才能打开封印。”
“太上去哪了，老师没告诉你。”元始天尊接过话头，“但老师在保安室说过一句话——‘混沌本源可以替代太上的法力’。刚才进大厅之前，你说鸿钧在鸽友会，但其实他留了更重要的东西。老槐树下那块青铜板，我们只挖了第一层，下面还有第二层。中奖者的额外奖品——混沌本源一缕——压在青铜板下面。我们填坑的时候根本没往下挖。混沌本源是混沌初开时残留下来的原始能量，可以模拟任何先天神魔的法力特征，包括太上的。用它加上我们两人的法力，可以临时凑齐三清之力。”
“所以我们现在要回学校挖坑？”
“对。把坑重新挖开，拿到混沌本源，用燧人氏留下的灶台炼化激活，再来昆仑墟开钟。”
“那假——那他怎么办？”通天指了指假货，“他总不能留在这里。假货已经不存在了，但他这张脸还在昆仑墟的监控系统里，一旦被人发现他在我们这边，安保部那边会乱套。”
“跟我们一起走。”元始天尊说得毫不迟疑，“陈岩用安保部的车送我们来的，回去也坐那辆车。你，我，胖子，再加一个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瑶给的门禁卡，塞进假货手里，“这个你拿着。不是让你用，是让你还。等我们下次回昆仑墟的时候，你自己去前台还给小瑶。她是你师妹。”
假货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门禁卡，卡片背面小瑶的字迹被便利贴撕掉时残留的胶痕蹭花了一半，但“师兄帮我揍他”几个字还是能辨认出来。他用拇指轻轻擦过那行字，然后把门禁卡收进了衣襟内侧。
小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压得极低但语速极快：“你们快出来。假货——不对，我是说前假货——他的闭关时间提前结束这个消息已经在安保部传开了，部长正在调人往地下三层赶。陈部长在B2电梯口等着，车已经备好了，走西侧货梯，直达停车场后门。保安队的人我帮你们拖住，但最多拖十分钟。”
元始天尊朝通道方向迈出一步，发现假货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假货站在原地，用一种刚刚才发现自己能说话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每一根手指都听自己的使唤。
“我不确定能不能出去。我在这里待了太久，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封神榜碎片的力量还在我体内，虽然执念已经被你敲掉了大半，但碎片本身还在。一旦我走出这个大厅，昆仑墟的封印系统会自动识别我为‘敌对目标’，触发全道场的防御法阵。你带着我走，等于带着一个行走的靶子。”
“所以你要留在这里等法阵把你当敌人打？”
“我可以拖住他们。我造的孽，我来收尾。”
“你造的孽确实得收尾，”通天插嘴，把木剑往肩上一扛，“但收尾的方式不是留在这里当靶子。你欠昆仑墟的债，以后慢慢还。现在先跟我们回学校——你连紫霄宫穹顶上的名字都没看到，连老师的面都没见到，连混沌时代第一个醒来的记忆都没找回来。现在留下来挨打，不是赎罪，是逃避。逃避自己欠的债，就是不想还。我截教弟子都不这么干，你好歹是盘古元神三分之一，不能连截教弟子都不如。”
假货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弹幕全屏都是“通天教主嘴炮天下第一”“专业破防”“截教教主的人生哲理课”。
元始天尊没有回头，但他开口的语调比平时缓了一拍：“这趟回家，不差你一个。”
假货沉默了片刻，跟上了元始天尊的步伐。四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快速返回，太上的引导符已经消散，但通道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应急灯重新亮了起来——是太上的办公室自动激活了照明法阵。走过那扇木门时，元始天尊侧头看了一眼里面，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亮，键盘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刚才离开时还没有。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字迹工整，所有竖笔收尾都微微往左偏：“老槐树下挖深三尺。——李耳”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收好，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了声“谢了师兄”，然后继续往电梯方向走。陈岩在电梯口接应，小周已经把车发动好了。安保部的人被调去了正门和前厅，西侧货梯附近空无一人。夜色掩护下，大巴车无声地驶出昆仑墟停车场，沿着盘山公路往山下开去。车里多了一个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但手指一直在轻轻敲自己的膝盖——生涩、笨拙，像个第一次学写字的孩子。通天从登山包里翻出一袋薯片，走到后排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着包装袋上印的番茄图案，没说话，打开封口慢慢吃了起来。窗外昆仑墟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几小时后，车停在校园里。元始天尊远远看到三个人站在校门口路灯下——多宝、龟灵，还有教导主任。多宝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龟灵站在她旁边，教导主任端着保温杯站在最前面，杯盖拧得很紧。
“人带回来了，不是抓的。”他开口，省去所有解释。
教导主任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那个和元始天尊一模一样的人身上。片刻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多一个吃食堂的。明天让燧人氏多备一份菜。”
多宝翻开文件夹，面无表情地把一张登记表递到假货面前。表头印着“301封印管理办公室——临时工作人员登记表”，和通天那份一模一样。多宝已经提前在所有空白处填好了信息，只剩下签名栏空着。表格上还画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一行备注：“备注：盘古元神三分之一。职位：暂定。薪资：待议。社死次数：历史存量极多，建议分期摊还。”
龟灵在旁边小声说了句：“签字就行。我们都没工资，不丢人。”
假货低头看着那张登记表，从多宝手里接过笔。他握笔的姿势还很生涩，但在签名栏里写下了两个字——不是“假元始天尊”，不是“残影”，是一个全新的、从未被任何人叫过的名字。这两个字出现在登记表上，也出现在直播画面中。五千万人同时看到了它。
这个刚刚学会怎么活的人握着笔，重新低下头，继续签完最后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