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加油站门口已经有了动静。先是有人在围墙内侧的空地上走动，脚步声踩在压实的灰土上，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干涩的摩擦音。然后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响了两次，铁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可以通过推车的宽度。二十多个人在门外的空地上聚集，有人背着麻袋，有人推着焊过的铁皮推车，有人两手空空地站着，等着被分配工具。
孙老三站在门口，他面前放着一张用木板拼成的简易桌台，桌上搁着几块加工过的竹片——他用刀尖在竹片表面划出了不同数量的横杠，一条杠代表一勺，两条代表两勺半。他每发出去一块竹片就在本子上划一笔记录，发完二十多块之后把剩下的竹片拢回桌角，然后直起腰，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一袋变异兽尸骨换一勺。两袋换一勺半。"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站在近处的人听清，"天黑之前回来。"
人群开始移动。有人扛着麻袋朝东南方向的旧厂区走，有人推车沿公路向北，有人在原地停顿了一下，朝加油站的方向回望了一眼，然后转身跟上了前面的人。空地上逐渐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桌台上几块没发完的竹片被晨风吹动时发出的细微碰响。
废墟各处的景象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陆续展开。东南方向的旧厂区里，几个人合力从一面倒塌的墙根下拖出了一具变异兽的骨架，骨架上还残留着一部分干透了的筋膜组织，颜色已经变成灰褐色，表面覆盖着一层风化后的细小裂纹。他们用铁锹把骨架从埋压的瓦砾堆中撬松，然后两个人拽住脊骨两侧的肋条，一个人托住后腿骨，抬上了推车。采集蜂落在骨架上，触肢从腹部伸出，沿着骨面走了一圈，把附着在表面的有机残余分解剥离，然后衔起分解后的颗粒朝加油站方向飞返。
北侧公路的一片枯死植物群落里，有人蹲在那些干枯变形的块茎之间，用双手刨开根部的硬土层。土的颜色是深灰色的，干裂成块，块茎埋在土下大约一臂深的位置，表面覆盖着一层已经碳化的外皮。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从土里挖出来，堆在麻袋里，动作不急但持续，每一次弯腰和直起之间没有任何停顿。采集蜂在他身后跟进，停在那些被挖出来的块茎旁边，把表面的碳化层分解剥离，然后用触肢把分解后的有机质运走。
其他方向上也有人在移动。有人从断墙下拖出成捆的枯藤，有人翻开了被掩埋了大半截的地面找到了一处腐烂的木质结构残骸，有人什么也没找到，但带回来了一袋干透了的泥土和草根混合物。那些物资被陆续运回围墙内侧的空地上，堆放在蜂箱区附近的指定区域。采集蜂在物资堆和蜂箱之间持续往返，它们的飞行路线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络，把地面上那些零散分布的有机物逐一分解并转化回蜂巢内部。
加油站里，广告牌上的数字在持续跳动。起初跳得很慢，每十几分钟才变动一次，然后频率逐渐加快，数字从低位升到中位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停顿。屏幕上的文字序列跟着数字一同刷新："有机物储备：67%……73%……"每一次刷新都比前一次更快，跳动的时间间隔在持续缩短，从分钟级缩短到秒级。屏幕上的数字到达82%之后跃升了一次，直接跳过了83至89的中段，停在了91%，然后稳定攀升，以均匀的步幅从91逐步过渡到99。"99"这个数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整个界面被一次完整的刷新覆盖了，整面屏幕亮成了纯白色，然后一行文字从屏幕中央出现：
"蜂巢升级中——Lv.4→Lv.5（完成）。"
那行字出现的同时，墙根下所有蜂箱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共振嗡鸣。那声音不像蜂群飞行时的那种高频率的嗡声，而更像某种低频的、从箱体内部通过箱壁向外传导的共振波，声音的基频很低，在空气中缓慢地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围墙内侧的空地。那声嗡鸣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衰减消失，像是在完成某个周期的收束。
蜂箱盖板在嗡鸣消退之后被采集蜂从内部顶开了。数千只采集蜂从各自的箱体内同时升空，在半空中短暂集结之后，分成了四队分别飞向围墙的四个角落。它们在每一处角落的上方悬停，然后开始从空中向下俯冲，落在墙角的碎石和泥土上，用触肢将蜂胶、金属粉末和有机黏合物按特定比例混合，逐步构筑起基座的轮廓。合金骨架从基座中心逐渐向上生长——最初只是一层薄薄的、嵌在碎石中的金属丝网，然后在采集蜂往复不断的叠加和固化中变得越来越厚，轮廓越来越清晰，逐渐显现出塔基的结构形态。四个角落的四座基座同时生长，速度一致，仿佛被同一套节奏控制着。
人们是在午后陆续回来的。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推着变形的推车，有人只是空手走回来但在别人帮忙搬运时搭了把手。他们穿过围墙门口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墙角的那些塔基——从地面向上生长了大约半人高的合金骨架，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蜂胶涂层，在日光下反射出介于银灰和深褐之间的光泽。有人停下脚步看了几秒，有人只是瞥了一眼然后继续朝蜂箱区方向走去。中年女人端着搪瓷锅从加油站里走出来，在围墙内侧的墙根下烧了一锅热水，用搪瓷缸分给回来的人。她分水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缸子递过去，等对方喝完之后接回来洗一下再递给下一个人。
石头在围墙内侧的泥墙前面蹲了很久。那面墙是新砌的，泥面还没有完全干透，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深灰色。他手里攥着一根钉子——从废墟里捡来的，约一指长，钉帽的平面已经被磨过，尾端尖利——他用钉尖在泥面上刻字。每个字都刻得很用力，一笔一划都是用整个手臂的力量推着钉尖在泥面上走出来的，深度虽然不均匀，但每一道痕迹都清晰可辨。他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一会儿。字是歪的，大小不一，有些字的笔画之间间隔过宽，有些挤在了一起。"末"字的竖画刻到了第二行才收住，"镇"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条长尾巴。但每个字的结构都是完整的，意思是连在一起的。
孙老三从旁边走过来，停在石头身后，弯着腰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出声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只够自己听见，但字句之间没有停顿。
"末日第七百天，这里有了第一个'镇'。"
他读完之后直起腰，嘴角往上抬了一些。他没有再多说别的，只是伸手在石头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蜂箱区的方向走过去。石头还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的尾巴。
陈冬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那块写了"正在营业"的旧塑料牌，牌子的边角已经开裂了，用铁丝绑过又裂开了。他把牌子从门框上取下来，搁在脚边的地上，然后从身后拿出另一块铁皮——比原来那块小一些，边缘是重新切割过的，铁灰色的表面没有刷漆。铁皮上用白色油漆写了三个字："蜂巢镇"。字的笔画比上次整齐一些，横平竖直的，看得出写字的时候用尺子比过了。他把铁皮钉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钉子敲进去的时候发出三声长短均匀的金属敲击声，最后一声落下之后，门框上的招牌稳住了。
他把锤子收回工具包里，在门框边站了片刻，正要转身——石头肩上的侦察蜂突然飞了起来。它没有按照往常的方式在低空巡航或降落在蜂箱边缘，而是飞到了陈冬面前，开始画圈。画圈的轨迹是紧促的、连续的圆环，飞行速度极快，每画一个圈的直径都不超过一臂的长度。疯狂回旋画圈，这是侦察蜂确认到敌意目标快速接近时的信号。陈冬顺着他画圈指向的方向看去，远处公路的尽头腾起了一层烟尘。那层烟尘的颜色比路面本身的灰白色要深一些，呈灰褐色，移动的方向是朝加油站这边来的。烟尘很浓，覆盖的路段宽度超过了单人通行所能造成的扬尘尺度——那是一整支车队正在接近时扬起的尘土。
陈冬弯下腰，从脚边打开了一只还没有被启动过的蜂箱的盖板。他把盖板掀开了一条缝，没有完全打开，露出了一道能够容护卫蜂自由出入的窄口，然后直起身，面朝着公路方向，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