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还在转。暗红色的光带从实验台面上方掠过时，把那些烧杯和培养皿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对面的墙壁上，等光带移开之后影子又缩回去，恢复到原来的长度。蜂箱盖板下面的撞击声随着光带的每一次旋转而加重——那种声音不是寻常的飞行振动，而是一种有方向性的、朝着盖板内侧面反复冲击的撞击，像是蜂群正在从内部试图顶开箱体的束缚。撞击的间隔在逐渐缩短，从原来的几秒一次变成一秒一次，又变成连续不断的闷响。盖板表面的木纹在每一次撞击下都会产生微小的位移，四枚卡扣有三枚还锁着，第四枚已经松了一截。
陈冬单手压住盖板，掌心贴着木面的中央位置，通过传导上来的振感和频率来判断箱体内部的状况。他的另一只手绕到箱体侧面，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那一枚松动的卡扣，把它重新压回锁槽内。他刚压住那枚卡扣，另外两枚卡扣同时发出了金属弯曲的细响，箱盖板在他手掌底下跳了一下，像是被里面的什么东西从下往上推动了一次。
他把双手都压了上去，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住盖板。撞击声从盖板下面传上来时通过他的手腕和前臂一直传导到了肩关节，每一记都是一次清晰的、方向一致的冲击，带着某种被引导过的、非随机性的指向。他在双手压住盖板的情况下侧过头，朝林薇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对正在敲键盘的人来说足够清晰："把门口那两只箱子搬过来。"
林薇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目光越过实验台面看了一眼门口方向，那里堆着两只尚未打开的蜂箱。她推了一下椅背，起身朝门口走了过去，抱起最上面那只蜂箱时箱体侧面传来一阵密集的振翅声，她顿了一下，然后快步把蜂箱搬到陈冬身边放下，转身去搬第二只。
三只蜂箱全部到位。陈冬松开了压住盖板的双手，向后退了半步，用一只手掌扣住盖板边缘然后向上猛地一掀。盖板翻转的一刹那，蜂箱内部的护卫蜂群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释放一样从箱口喷射出来。它们的振翅声已经不再是那种均匀的、有节奏的嗡鸣，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各自为政的混乱噪音，每一只蜂的飞行轨迹都带着随机的偏转，有的向上冲撞天花板，有的侧向撞在墙壁上弹开，有的围绕实验台绕圈飞行的过程中突然偏折方向，尾部蓝白色的电火花不受控制地明灭，亮度和频率都处于极不稳定的跳动状态。整个房间原本已被警示灯的红光所笼罩，那些不受控的蓝白色光点在其中穿插流动，使室内变成了一片不断变换的光影场域。石头紧贴着墙壁站着，后背靠上了那些密封试管架的边框，肩膀缩紧了半寸，瞳孔随着那些乱飞的光点快速移动，像是在追踪每一道路径，又像是什么路径都追不上。他张着嘴喘气，呼吸的节奏已经被打乱了，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正常快了一倍。
孙老三从门口冲进来。他穿过了那片光点交错的室内空间，飞行的护卫蜂多次掠过他的肩侧和头顶，他身上那些尚在愈合的划痕在电火花的短暂照明下泛着暗色的反光。他的目光落在了林薇身上——她正背对着房间中央，蹲在地面上试图拾起一只掉落的工具箱，两只护卫蜂正从她头顶的高度朝她的颈侧方向飞去。孙老三没有喊叫。他伸出了右手，手掌张开，朝那只最靠近林薇的护卫蜂迎了上去。他的掌心和蜂体接触的瞬间，护卫蜂尾部的蓝白色电火花沿着他掌纹的走向扩散了一下，然后熄灭。孙老三的手掌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了一下，手指瞬间弹开又用力攥紧，但他没有缩手。他把那只蜂在握紧的手心里稳住了大约一秒半，等蜂的振翅频率从混乱状态降到接近正常的水平之后，他才松开手指，蜂从他掌心里飞走了。他的右手手背中央留下了一枚新生的焦痕，和石头手腕上那一枚大小一致，颜色稍深一些，边缘微微泛着肿胀的热度。
陈冬朝孙老三缩回去的手背扫了一眼。那一眼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他看到了焦痕的位置和颜色，也看到了孙老三的脸在焦痕形成之后没有丝毫表情变化——然后他蹲了下来，把拖到面前的那只蜂箱调转了一个方向，让箱体的长边正对着自己的胸口。他用右手的指关节在箱壁外侧开始了敲击。节奏是三短一长，中间停顿一次，再三短一长。敲击的力度不大，是那种指关节的第二段与木面接触时产生的清脆声响，每一记之间的间隔完全均匀，长短音的时长比例保持一致，和他在西北蜂场里每天给蜂王喂食前敲在蜂箱上的节奏完全一样。那个节奏他在四十年里重复了不知道多少万次，每一次敲击的角度、力道、指关节与木面接触后的反弹弧度都已经固定成了不需要大脑刻意控制的肌肉记忆。他把那个节奏完整地敲了三遍，先是右手的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一长；然后换成左手重复了一遍同样节奏；然后又回到右手重新来了一遍。
蜂箱内部的撞击声在这一轮敲击完成之后开始出现变化。撞击的频次变少了，方向也没有刚才那么集中，声音从连续的闷响变成了零散的间断撞击，每一次撞击的间隔越来越长，力度也在逐渐衰减。那三只蜂箱的混乱程度同时出现了降低的趋势。那些在半空中乱撞的护卫蜂开始收拢翅膀，不再随意偏转，飞行轨迹从无序状态重新变得可预测了。有一些已经降落在了实验台的台面上，触足贴着不锈钢表面缓缓移动，像是正在重新寻找某种参照信号。
陈冬换了一种敲击节奏。两长两短，连续重复，中间没有停顿。这个节奏比他喂食的信号更慢一些，更像是在通知蜂群某种情况的改变，而不是在提供安抚。他把这个节奏反复敲了十几遍，敲击的过程中指关节在木面同一位置不断碰撞，产生了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顺着箱壁传导到箱体内部。那些降落在实验台面上的护卫蜂开始依次起飞，飞行路径不再是杂乱的，而是一条一条地、首尾相连地排成队列，朝各自的蜂箱箱口飞去。它们没有撞到箱口的边缘，每一只都准确地穿过箱门落回到巢脾上。凌乱的光点逐渐收敛，空气中的噪音从混响变为单一的、稳定的低频嗡鸣，然后那嗡鸣也沉下去了。三只蜂箱恢复了正常的安静状态。
陈冬的右手指关节开始往外渗血。敲击的频率和力度在最后一轮中对皮肤的表层形成了反复的摩擦和挤压，指关节外侧的皮肤已经磨破了一层，露出下面浅色的真皮层，细小的血珠从破损处渗出来，沿着指节之间的凹陷缓缓淌下，在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的轨迹。他把那只手翻转过来，用手背外侧在棉袄的前襟上蹭了两下，把血迹蹭掉了大部分，然后继续蹲在原地没有起身。
天花板上的合成女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的语气和前两次没有任何区别，仍然是那种在完全同样的音高和持续时长下输出的电子合成音，但内容变了。
"目标'源初'蜂群绑定者为非授权个体且无法接管。判定为不可控因素。自毁程序将在三百秒后启动。"
墙角墙面上方的一排小型显示灯同时亮起，跳出了倒计时的数字——299，298，297——每个数字以固定的频率向下递减，每一次跳动的间隔完全相同。那排小型显示灯的亮度不算高，在正对房间中央的视角上甚至有些偏暗，但它的存在感覆盖了整个空间。它的本质是实验室围墙内层结构正在进入某种程序性运作的前置信号，是墙体里那些已经被密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机械部件开始重新运转的标志。
林薇在倒计时跳到第二百八十几秒时已经回到了电脑屏幕前面。她的手放在键盘上，手指以极快的频率在不同的键位之间移动，屏幕上滚动着大量的命令行输出，每分钟都有好几页代码被快速翻过。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动，像是在跟随屏幕上那些文本的节奏进行某种内部的快速阅读。
陈冬站起来，把石头的肩膀从正面按住，按着他后退了三步，一直退到门口附近。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孙老三正站在墙角，他那只被蜇过的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没有握拳，只是自然放松地垂着，指关节微微发红，但没有任何屈伸困难的样子。
"出去，"陈冬说，单手推了一下石头的肩胛骨，让他侧身通过了那扇半开的推拉门，"带蜂箱走。"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朝走廊方向跨出了一步，让开门口的空间给后面的人通过。孙老三弯腰抱起了一只蜂箱，侧着身子挤过门口，在走廊里站定了没有继续往外走。石头抱着另一只较小的箱子，箱子尺寸对他来说有些大，他需要把它抬到腹部的高度，双手环抱箱体底部，肩膀微微上耸才能维持平衡。
倒计时还在跳。数字从那些显示灯的内部逐秒递减，降到了二百以下。二百一十，二百零九，二百零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