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集蜂的蜂胶不是普通的蜂胶。陈冬蹲在合金墙面前，从随身携带的那只铁罐里刮了小半块出来，放在掌心里搓热，蜂胶在体温作用下逐渐软化，变成一种粘稠的、深褐色的胶状物质，表面泛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泽。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团蜂胶，沿着转盘与墙面之间的缝隙走了一圈，把蜂胶压进缝隙深处，用力压实，然后用指甲把边缘刮平。转盘的卡槽在被蜂胶浸润之后，内部的阻力明显发生了变化——原本锈涩的金属摩擦声被一层润滑的粘滞感所替代，转盘开始出现可以转动的迹象。
他等了三分钟。蜂胶渗透进锁芯内部，把锈蚀的金属表面与氧化层隔离开来。然后他把手重新按在转盘上，五指张开贴合盘面，朝顺时针方向均匀施力。转盘先是发出一声干涩的、被什么东西卡住又挣脱的摩擦声，然后开始动了——每转过一个刻度，盘面内部就会传来一声细微的机械咬合声响，像某种被长期闲置的齿轮重新啮合。陈冬继续转，手指的力道始终保持在同一个水平上，没有加快也没有停顿。他把转盘转了完整的七圈，幅度均匀，每一圈的终点都落在上一圈结束时的同一位置。转盘转了七圈之后，他松开了手。
合金墙面没有立刻打开。墙体内传来一阵持续的、低频的机械运转声，有什么东西在墙的背面被解锁、被抬升、被重新分配位置。声音持续了大约五秒之后，墙面中央那道竖线两侧开始出现一道极窄的黑线——门与墙之间的缝隙正在扩大。合金门板从下往上缓慢地滑入了顶部的槽内，门体的升起过程带着一种滞重而均匀的节奏，像是被某种仍旧保持着精度的机械装置所驱动。门完全升入顶槽之后，门洞内涌出一股冷空气。
那种冷和地面的干燥冷风不一样，它是被封闭久了之后形成的那种均匀的、没有温差梯度的凉，带着一种封闭空间中特有的气息——没有霉味，没有尘味，只有一种类似金属长期暴露在低温环境中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净而微凉的空气味道。冷空气铺到陈冬脸上时，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等那股气流完全流过之后再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内是一条走廊，窄，目测只有一米多宽，两侧的墙壁表面敷着一种浅灰色的防火涂层，在黑暗中隐隐反着光。走廊不长，大约十几米，尽头处是一扇半开的推拉门。陈冬走在前面，林薇跟在他身后，手电的光柱从后方射过来，贴着走廊的地面铺开了一层扁平的亮区，把地板上的防滑纹路一一照了出来。走廊左壁上贴着一块已经被灰尘覆盖了大部分的标识牌，牌子是塑料的，表面还有一层覆膜保护着，字的轮廓在覆膜下依然可辨。
"生物仿生学四号实验室。"
林薇在手电光照到那块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脚步比之前慢了半拍，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比看其他东西更长的时间。然后她没有说话，继续跟上了陈冬。
推拉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干涩的、轨道上积了尘之后的粗粝摩擦声，但阻力不大，门被完整地推到了底。门后面是一个约四十平方米的房间。房间的布局和地面上那些被废墟覆盖的建筑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还保留着它被放置时的位置。正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实验台，台面宽大，边缘没有锈蚀，只在接缝处有一层薄薄的灰。实验台上放着几件器皿，烧杯、培养皿、一支架试管，大部分都已经空了，但摆放的角度和间距看起来像是被刻意留在原位。靠墙的位置立着两台显示屏，屏幕是暗的，一台屏幕的边缘有一道细裂纹，另一台完好。显示屏旁边是一排密封的试管架，每支试管内壁残留着干涸了的沉淀物，颜色深浅不一。墙角立着几只铁皮柜，柜门关着，表面有一个已经被磨得模糊的编号铭牌。
林薇走向了那台带裂纹的显示屏。她蹲下来，检查了显示屏底部的电源线，线缆的末端接在一个带有手摇发电机的转接装置上——一个体积不大的铁盒，侧面伸出一截摇柄，摇柄的握把是橡胶的，已经硬化了，但结构完整。她把摇柄握在手里，开始匀速地摇。第一下很沉，摇柄几乎转不动，她换了一只手，两只手同时握住了摇柄的两侧，加大了力矩，摇柄缓缓开始转动。转了两圈之后阻力明显变小了，铁盒内部传出一阵轻微的齿轮运转声。显示屏的暗色面板开始发光，先是发灰，然后是深蓝，最后变成了正常的屏幕底色。屏幕上出现了加载进度条，进度条在行进的过程中卡了两下，然后继续前进，最终加载完成，进入了操作系统界面。
操作系统的版本很旧，界面是那种早期实验设备常用的简化菜单系统，没有图形化桌面的花哨，只有一列纵向排列的文件夹和命令行窗口。林薇翻开了第一份日志文件。文件的时间戳标注的是一组日期和序号，从格式和编号规律来看应该是在一段相对集中的时间周期内被陆续写入的。她滚动页面时，文本从屏幕底部向上滑动，一行一行地露出来。
"……源初计划启动第103天，蜂群DNA改写完成。"
"第107天，第一批机械共生体样本出箱。存活率71%。超出预期区间上限。"
"第112天，蜂群行为模式出现新分化。工蜂群体出现三种不同功能子群，个体间协作方式同步改变，推测为DNA改写后的自发进化现象。"
"第118天，实验室与外部通讯中断。上级指令断于'保存全部'之后，未接收到后续操作指南。"
"第120天，蜂群完成第二次迭代。为防止技术外泄，所有实验数据和蜂群样本均仅存于本地，不向任何终端上传。"
林薇的铅笔尖从这一行开始停下了。她没有翻页，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她把那页内容用铅笔快速抄录在了本子上，字迹比平时略潦草。
墙角传来拖动声。几只采集蜂从合金门外的走廊里钻了进来，在房间地面上低飞了一圈，然后用触肢勾住了墙角铁皮柜底部的一只密封合金箱的边缘，把它从柜子底下拖了出来。箱子不大，约一只鞋盒大小，边缘焊接完整，没有锁扣，箱盖用四枚螺钉封住。陈冬蹲下来，从工具包里翻出了一把多用螺丝刀，把四枚螺钉依次拧下，然后掀开了箱盖。
箱子内部整齐地码放着十余块银色合金锭。每块锭的尺寸一致，边缘倒角光滑，表面有着均匀的、像经过精密铸造的质地。林薇从实验台前走过来，蹲在陈冬旁边，伸手拿起一块合金锭掂了一下重量，然后用指甲在锭面边缘刮了一下，观察刮痕处的光泽度。
"航空级钛合金。"她说，把锭块翻转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这个纯度级别，末日前也是高规格物资。"
她话音未落，实验室天花板上的灯光亮了起来。三盏日光灯同时启动，先是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声，灯管内部的荧光粉缓缓点亮，从暗色变成冷白色，然后稳定在了正常照明的亮度。整个房间在一瞬间被冷白色的光全面照亮了，实验台面的金属光泽、试管架的玻璃反光、墙面上防火涂层的细纹全部变得清晰可辨。那些灯亮了大约三秒，然后同时熄灭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到手电光柱的亮度时，陈冬侧过头，朝天花板的灯座方向看了一眼。灯座是完好的，灯管没有损坏。在灯熄灭之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房间天花板中央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的。合成女声，电子音色被压缩到了最低的辨识阈值，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没有语气词，没有停顿，每一个字都以完全相同的持续时间和音量被输出。
"检测到'源初'蜂群信号。授权验证中。"
那声音停顿了。从天花板传来的沉默大约持续了两秒，两秒里整个房间安静到能听见采集蜂翅膀停止振动后落在合金箱边缘时发出的极轻的触足声响。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上次略低一个音域，像是因为某种条件未达成而被自动降级到了备用权限层级。
"验证失败。启动非授权入侵应急程序。"
声音消失之后不到一秒，墙壁上的紧急警示灯开始绕着房间旋转。红色的光带贴着墙面的上半部分匀速移动，每一圈经过实验台正上方时都会把合金台面染成一整片暗红色，然后在光带移走之后重新露出台面本来的银灰色。天花板的中央位置传来了机械结构的解锁声响——咔嗒，停顿，咔嗒，持续的、从多个位置同时发出的解锁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花板的内层被依次打开。
陈冬伸手按住了离他最近的那只蜂箱。箱盖板下面的护卫蜂群在警示灯亮起的同时开始变得不安，他能通过盖板传给掌心的微细振动察觉到它们的触足正在巢脾表面频繁移动。他按得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把盖板压住，防止蜂群在灯光变幻中自行升空。
旋转的红色光带还在继续移动，一明一暗地掠过房间里的每一面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