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被推回加油站围墙内侧的时候,车轮在门槛上卡了一下,后轴弹起来又落下去,整车物资在惯性作用下整体前移了半掌的距离。孙老三在那一瞬间身体微微前倾,头从蜂箱侧面抬起来又落下,但没有完全醒来。
七八个人围了过来。有人伸手去解捆物资的绳子,有人从车尾抬住了金属管材的末端防止滑落,有人把电路板那块木板上的废布条揭开,看了一眼板面的完整程度,然后把人往旁边喊了一声。物资在一刻钟之内被陆续搬离了板车。金属管材靠在北墙根下,按照长度从短到长重新码成了一排;电路板被林薇接过去,平放在便利店内屋的地面上,暂时还没有决定存放位置;那几块太阳能板被两个人合抬着靠在了加油站南侧日照时间最长的墙面上,板面朝外,擦掉了边缘沾的碎土。陈冬没有参与搬运。他站在板车尾部,弯腰解开了最上面那根加固绳,把绳头从车架缝隙里抽出来,卷成圈搁在了车板上。
石头扶着孙老三的胳膊,从板车尾部绕到了加油站内屋的门口。内屋只有不到四平方米,原先是便利店的储物间,墙体完整,窗户被封了一半,剩下一半装了一块从废车顶拆下来的透明塑料板。孙老三走进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石头用肩膀顶住了他的后腰,帮他挪到了墙角那张纸箱拼成的床铺上。他躺下来的时候后背接触到纸箱表面,发出一声闷响,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侧过身,然后又松开,仰面朝上,闭上了眼睛。陈冬端着一只搪瓷碗跟进来,碗里的蜂蜜水温热,表面还有一圈细密的气泡。他把碗放在孙老三枕边的地面上,碗底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从内屋走出来的时候,柜台侧面那块广告牌正在疯狂闪烁。屏幕的残缺面板上跳动着一行不断刷新的字体,刷新频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像某种计数程序被加速到了极限。广告牌的最中央位置换上了一行大号字体:"检测到高纯度金属和半导体材料,蜂巢升级加速中——当前进度:Lv.3→Lv.4(78%)。"那行字在面板上停了大约三秒后被刷新了,数字跳了一下,然后是下一次跳跃。林薇站在广告牌前面,本子摊开在左手掌心里,右手捏着铅笔头记录着跳动的数字和跳动之间的间隔,笔尖在纸张上持续移动,几乎没有停顿。
陈冬在广告牌前停留了一小段时间。他看完那行字之后朝墙根下那排蜂箱走了过去。第三排左侧第二只箱体的盖板缝隙里,有采集蜂正陆续钻出。它们每只嘴部都衔着一小段金属管材——那种长度不超过手肘的、已经被分解过的金属管段,表面经过蜂胶预处理后裹了一层极薄的暗色附着物。采集蜂从蜂箱内钻出后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两拍,然后统一朝废墟南侧一处塌陷的窨井方向飞去。窨井的井口边缘还残留着上次侦查时的磨损痕迹,井盖不知去向,井壁内沿长了一层薄薄的苔类。十只采集蜂在井口上方悬停排成一线,然后依次钻进了井口。
陈冬拿了一截尼龙绳,把末端系在窨井口边最近的那根钢筋桩上,然后攀住井壁内缘的脚蹬,往下探了一段距离。脚蹬是原井维修用的金属踏片,间距大约半米,有的还牢靠,有的已经松动。他下到第三级踏片时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型手电筒照了一下深处——采集蜂正在距井口七八米深的位置工作,把衔进来的金属管段用蜂胶连接成一条连续的管线。连接处的工序很均匀:一段管材的末端涂上一层蜂胶,下一段管材的前端套入,压合,蜂胶在接头处形成一个均一的环形焊口,冷却凝固后表面呈暗褐色。管道朝南侧偏西的方向延伸,顺着地下原有管廊的走向推进,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处被重新加固过的转角接点。
陈冬在井壁踏片上多站了十几秒,然后开始上升。他攀回地面的时候手心有些发红,尼龙绳在掌心里勒出了几道痕迹。
他沿着采集蜂铺设的管道走势在地面上走动。地面上看不到管道本身,但能通过那一排新插进土里的标记桩来确定它的路径——标记桩是他从板车上的废木料里挑出来的短木条,每隔三四米插一根,插进土里的深度大约半截手掌。他每走几米蹲下来调整一下标记桩的方向和入土角度,让桩身全部保持在同一条视线上。石头跟在他身后跑动,有时候跑到前面去帮他扶着被风吹歪的桩子,有时候蹲在旁边看他用木棍量桩距。他从井口出发,一路向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三百多米,穿过碎石堆积的空地、绕过一处塌陷的楼板残骸、经过一根斜插进地里的路灯杆,在靠近一处被瓦砾覆盖的老建筑基座附近停下来,蹲下往土里插了最后一根桩。
孙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站在窨井口边,左手扶着旁边的石堆,低着头往井下看。井口里的光线照不进去太深,只能看到下面几层踏片的轮廓和井壁的潮湿面。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腰,退开了两步。石头从远处跑回来,手里还捏着一根多余的木条,看见孙老三站在井口边,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加快跑近。
"孙爷爷你醒啦?"
孙老三没有答话。他点头的动作不大,下颌上下动了一下,视线从井口移到了石头脸上,又移开了。石头没再追问,只是跑到陈冬前面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蹲在地上看那些标记桩排成的线。
"爷爷,这个管子通到哪儿?"
陈冬用木棍丈量了一下最近两根标记桩之间的距离,按比例估算了一下大致位置。"通地下河,"他说,用木棍在桩前的泥土上画了半个弧线,"以后不用挑水了。"
石头蹲在那些标记桩前面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大约过了小半个下午,天色从亮白转向昏黄。围墙内外的光线开始变柔和,浮尘在空中翻转的角度和亮度都在变化。陈冬和林薇沿着标记桩的线路走到了管道最远端。标记桩在那处被瓦砾覆盖的基座边缘终止了,但采集蜂的路径并没有终止——它们从标记桩末端继续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然后垂直沉入地下。陈冬用铁锹在那片区域表层挖了几锹,清除掉上面一层松散瓦砾和浮土之后,露出了一个约一米见方的探孔。探孔的深度不到一米五,底部是硬土层,但硬土层的中央有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孔洞,被采集蜂反复进出过之后内壁光滑,边缘被蜂胶加固过一圈。孔洞朝下延伸,方向和地面上的标记桩线保持一致。
他从探孔边缘沿着孔壁往下探身,把臂长伸到了极限,用手指触摸了孔洞的内壁——在距离地面大约三米以下的位置,内壁从土层变成了另一种材质,触感光滑而致密,带着一种不吸热的凉意。他收回手,看着指腹上的痕迹,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截尼龙绳,系在探孔边缘的一根木桩上,沿着绳道降了下去。
林薇带着手电跟在后面,从地面上照亮了下方的空间。采集蜂群已经全部停住了,它们不再携带管材,而是围成一圈贴着某面墙壁的表面缓慢飞行,触须集中在墙面的接缝处反复触碰。陈冬落到底部时脚掌踩到的地面是平整的,没有碎石,没有土层——他脚下的介质是一种坚硬的、灰色的、表面经过精密打磨的合成材料。他蹲下来用手掌平贴了一下地面,又站起来,把手掌贴在了面前的墙面上。
那是一整面合金墙壁。灰白色,表面没有锈蚀,没有剥落,没有裂缝,没有焊接纹。墙面在他手掌的范围内找不出一处凹凸或接缝,只有在他的手掌向右侧移动了大约两臂的距离之后才触到了一道线——极窄的、几乎被墙面本身的色泽隐去的竖线。那道竖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笔直无弯折,像一道被切割过又严丝合缝地拼合的边界。竖线的中央位置嵌着一只圆形转盘,巴掌大小,金属质地,盘面上刻着一层细密的防滑纹路,沿着纹路的方向能看出被转动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旧了,边缘已经被一层极薄的氧化膜覆盖。
林薇从上面的探孔绳降到地面。她落地时手电的光柱扫过墙面,把那道竖线完整地照了出来,然后又照了一遍圆形转盘的位置。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只刷子——用废旧的牙刷头改造的——蹲下来在转盘表面轻轻刷了几下,把积在上面的干土扫干净。转盘露出了一部分底座,底座边缘附近有一行极细的激光刻字,字体规整,深度均匀,在多年后仍然清晰可读。
"中科院·西北生态应急实验室——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陈冬站在那面墙前面,用手掌敲了一下墙面。掌心与合金表面接触时传回的声音是闷的,不带空洞的混响,说明墙壁本身够厚,或者墙面背后的空间不是空的。那声音在接触点周围迅速被吸收掉了,没有延续。
陈冬把手从墙面上放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林薇手中的电筒光柱。光柱打在墙面上那个圆形转盘的表面,反射出一层灰白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