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把枪塞回腰间的动作是缓慢的。他的手指先是从扳机护圈外侧收了回来，拇指和食指捏住枪管中段，把整支枪从垂向地面的位置向上翻转，然后朝腰带的插口方向送了过去。枪管经过他腰间的时候碰了一下皮带扣，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他把枪插进去了，枪柄朝外，和拔枪之前的角度分毫不差。然后他的目光从蜂箱那边收了回来，落在陈冬的脸上。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小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沿着脖颈的纵向上升了一段又沉回去。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很轻，在完全安静的院子里，那一下吞咽的声响几乎可以被人听到。
他朝陈冬走了两步。走路的姿态和刚才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不太一样了，肩背的弧度直了一些，膝盖的弯曲度也比刚才略小。他走到距离陈冬大约半步的位置停下来，张开双臂，手掌朝外，呈一个敞开的、不带任何防御姿态的姿势。
"老哥！"他的声音比刚才粗了一个度，带着一种刻意加厚的腔调，"今天不是你出手，我这摊子就完了。我疤脸说话算话——你要什么，搬。"
他身后站着的那几个护卫还握着武器，有人手里攥着铁棍，有人还保持着刚才面对变异鼠群时的站位，刀刃上沾着灰褐色的鼠血。但没有人往前走，也没有人后退，他们的目光全部落在疤脸张开的那双手臂上，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陈冬看了他一眼，弯腰把脚边的蜂箱盖板重新压了一下，确认卡扣锁紧。
"仓库在哪儿？"
疤脸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朝主楼侧面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住，回过头来朝陈冬招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前走。陈冬跟在他后面，穿过主楼侧面的通道，绕过堆在墙根下的一堆空油桶，到达了一间用铁皮和钢筋搭建的棚屋前。棚屋的门没有锁，门板用的是两块厚铁皮，边缘焊了几道加强筋，开合处用一根铁棍别着。疤脸伸手把那根铁棍抽出来，搁在门边的地面上，然后双手推开两扇门板。
棚屋内部的面积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铁皮顶棚的高度大概有三米多，阳光从棚顶缝隙里漏进来，在堆叠的物资表面形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地面上铺着一层压实的灰土，被各种重物反复碾压过之后已经变得硬实，表面嵌着细碎的铁屑和铜线头。物资的摆放没有明确的分类——金属管材和铜线捆堆在左侧，长度不一的螺纹钢插在一只空油桶里，电路板被码在一块旧木板上，有几块板面还带着未拆下的芯片和电容。最里侧的墙角下靠着几块完整的太阳能板，板面没有被击碎，边框的铝合金条还保留着原来的折角角度，没有变形。
疤脸靠在门框边上，没有进去。他朝棚屋里面挥了一下手，示意了一下那堆物资的方向，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陈冬走了进去。他蹲下来，捡起一截金属管，用手掂了一下重量，捏了一下管壁的厚度，然后放下。他又走到那摞电路板前面，翻了两块看了一下板面上的元件排列，然后把它们放回原位。他花了不到三分钟把棚屋里的物资全部快速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转身朝门口的方向看。疤脸还靠在那里，嘴里又嚼上了什么东西，腮帮子缓慢地动着，但没有出声催促。门口已经站着几个疤脸的手下，他们正等着指令。疤脸朝陈冬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又朝那堆物资偏了一下头，没有说具体的话。几个手下同时动了，他们走进棚屋，两个人搬金属管，一个人抱电路板，另一个人把捆好的铜线扛上了肩膀，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搬出棚屋，朝停在铁门内侧的板车方向运去。陈冬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他们把板车逐渐装到快满的程度。
板车堆得很高。最底层是金属管材，横着码了三排，中间一层是电路板和零散的电子元件，最上面堆着螺纹钢和那几块太阳能板。物资之间用从角落里翻出来的废布条垫着，防止互相碰撞。疤脸从主楼里又走了出来，这次他后面跟了两个人，两个人合抬着一只木箱，箱体密封着，表面的印刷标签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了，只能分辨出底部一行灰色的小字，写着"抗生素"和一组数字。那只木箱被塞进了板车侧面的空隙里，紧跟着第二只箱子——更小一些，铁皮的，比较沉，里面传出了金属互相碰撞的闷响，弹药。两只箱子被塞进板车缝隙之后，整辆车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了，车板被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形，轮轴的弹簧完全压到了底。
疤脸拍了一下板车侧面，响声不大，但铁皮箱体发出了共鸣。他绕过板车，走到陈冬旁边，忽然压低了声音。
"老哥，你那个师弟。"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偏了一下又收回来，"我关了他半个月，啥都没养出来。你带走，省我一口粮。"
他朝主楼基座侧面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里有一扇小铁门，门上装着铁栅栏，栅栏的间距比普通的窗户更密，像用来锁某类东西的空间。"人在地牢。"
陈冬把拉绳从肩上解下来，缠在车把手上，然后朝那小扇铁门走了过去。铁栅栏门锁着一把铁锁，疤脸从腰间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铁锁弹开。他推开门，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原地把门推开到极限角度，让门内的光线亮一些。
地牢是主楼基座下一间半地下的房间，墙壁是混凝土的，地面的高度比院子低了一级台阶。空间不大，大约五六平方米，一面墙的下方有一道窄窗，窗台上积满了灰，光线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室内形成一片斜的亮区。角落里蜷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几道已经开始愈合的淤伤，衣服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结痂。他靠在墙角，膝盖屈起来抵着胸，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他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时抬了一下头，看到铁栅栏外面站着的人影时，那双在暗处还泛着微弱光亮的眼睛忽然停住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一句什么，但声音被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过了好几秒，那个"师"字才带着一点气音从他的牙齿间挤了出来，然后才是那个"兄"字。
"师兄？"
陈冬站在铁栅栏外面，弯腰把铁门推到了底，让更多的光从门口灌进来。他没有走进地牢去拉孙老三，也没有说任何话。他站在门口，让光落在那人脸上，看清楚了那人眼睛里的光还亮着，然后侧开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孙老三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发出了一声干响。他扶着墙壁走过了那两级台阶，穿过铁门，在院子里的日光下站定。他的后背微微驼着，但腰是直的，肩膀在适应了光线之后缓缓展开了一层。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冬脚边的蜂箱，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辆装满了物资的板车，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了陈冬脸上。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陈冬旁边，不说话，等着他开口。
陈冬没有开口。他弯腰把板车的拉绳重新套上肩膀，调整了一下绳结的位置，让它压在前胸而不是肩头，这样受力能均匀一些。然后他把板车朝铁门方向拉了一下，车板上的物资在移动中微微晃了晃，发出金属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
孙老三没有多问，只是走到板车侧面，靠着一只蜂箱坐了下来，后背靠着箱壁，把身体的重心交给了那只箱体。石头从板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两只手扶着绑绳的边缘保持着身体的稳定。陈冬把拉绳在肩上压紧，身体前倾，板车的轮子在碎石路面碾过第一圈的时候车轴发出了轻微的吱响，然后那声音稳定下来，变成一种有节奏的滚动频率。
板车穿过铁门，驶上了公路。路面还是那条碎沥青铺成的路，和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负重增加了至少三倍，车轮碾过的每一条裂缝和每一块凸起的碎块都会引起车板的弹跳。陈冬走在前面，身体前倾的角度比来时更大，脊背弓成一道弧线，拉绳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新的凹痕。孙老三靠在蜂箱侧面，闭着眼，脸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他脸上的伤口在日光下看起来比地牢里更清楚，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线的长条形的淤痕，颜色正在从深紫向黄绿过渡，已经开始进入愈合的中后期阶段。
石头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板车最尾端，两条腿垂在车板边缘晃荡着。他看着路两边的废墟在后移，看远处的地平线缓缓变动角度。然后他又回过头去，隔着板车堆得高高低低的物资缝隙，看了一眼身后逐渐远去的聚居地围墙。那道围墙在日光下呈现灰褐色的轮廓，铁门敞开着，门洞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还有没有人在走动。
"爷爷，"石头的声音从车尾传过来，不大，刚好能被风送到前面去，"咱们不把他们都收过来吗？那院子好多人。"
陈冬的步伐没有变。拉绳在他肩上来回摩擦，发出一种持续的低微声响，和车轮碾过碎石的滚动声叠在一起。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继续往前走。
"蜂子多了要分蜂。"他说，声音被风削薄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楚，"人多了也一样。先把自己那摊立住了再说。"
石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远处那道围墙的轮廓上移开，落在陈冬弓着背拉车的背影上——那道背影在路上被日光拉长成了一个向前延伸的暗色形状，肩部的弧度因为拉绳的压迫而微微内收，但步伐始终保持着一样的节奏。石头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