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的手已经到了腰间，指尖触到了手枪握柄的弧形轮廓。他的拇指正在向保险扣方向移动，肘关节微微弯曲，把枪从腰带里抽出了不到一指的宽度。护卫蜂群的蓝白色光圈仍然悬浮在主楼前的半空中，内外两层同心圆环的间隙保持在完全均匀的尺度上，没有扩大也没有收缩。陈冬站在原地，看着疤脸的手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完成拔枪的过程。那只手抽出枪柄的过程大概还能再持续两到三秒。
铁门在第一声巨响到来之前没有任何预兆。从铁门方向传来的第一声撞击是不完整的——它更像是一声被什么东西包裹了之后的闷响，像一块重物砸进了厚泥里，声波穿过整个聚居地的地面传导过来，先被碎石层吸收了一部分，然后从脚底传到了小腿。疤脸的手在枪柄上停住了，他的上半身朝着铁门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眼睛的余光从陈冬身上移开，投向了铁门方向。铁门门板的中央位置向内凹陷了一个明显的大坑，坑的边缘四周辐射着新出现的裂纹，裂纹在铁门表面蔓延了大约两掌的距离。门板后面的那根铁栓从凹坑中心的方向被顶出了一道弯曲的弧度，整根栓身已经不再是直的。
然后第二次撞击来了。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响，是那种硬质的、没有缓冲的正面冲击，铁门门板的中央凹陷从原来的一掌深被压到了接近半尺，门轴连接处的焊点同时崩裂，左扇门板的上角向内歪斜了约十五度，门缝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条比刚才宽出数倍的裂隙。裂隙里涌进来的不是光，是声音——一种由成百上千条声带同时振动、叠加而成的、连续不断的尖利叫声，频率高到几乎超过人耳的可辨识阈值，但它的音量足够大，大到那层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之后直接在院子上方炸开了一片。
门栓断了。铁栓从中间弯折处断裂，两截断口错开的金属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啸，然后两扇门板同时向内翻了过去，门轴彻底脱离锁扣。门洞敞开的那一瞬间，从外面涌进来的不再是光或声音，而是活的、密集的、填满了整道门洞空间的暗灰色潮水。变异鼠群的密度让它们从远处看起来像一整片移动的地面，每一只鼠的体型已经接近狗的大小，毛皮呈深灰色，背部沿脊椎隆起一排骨刺，大小不一，尖端在烟尘的反光中显出一层暗白色。它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很小，虹膜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细密的光点。
守卫们的反应是杂乱的。有人朝门洞的方向冲过去，手里举着铁棍或短刀，冲到半途又停住了，因为第一波鼠群已经越过了门洞的界限涌进了院子；有人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跑了几步撞上了后面的人，两个人同时摔倒；有人在尖叫，叫声很尖，带着破音，混在鼠群的吱叫声里几乎辨识不出个体。院子里那些帐篷之间的缝隙在一瞬间被填满了——鼠群不是沿着某条特定的路线进入的，而是从铁门洞开之后整面扩散进来的，它们贴着地面快速移动，绕过帐篷的支柱，绕过堆放杂物的角落，绕过任何挡在它们前进路径上的障碍物。被碾倒的帐篷布面上留下了连续的爪痕，撕破的布料边缘翻卷着。
疤脸的枪已经拔出来了。他在铁门第二次撞击的瞬间完成了拔枪动作，右手握住了手柄，手指扣进了扳机护圈的弧面里。他抬手朝着门洞方向瞄准，扣下了第一次扳机，枪口喷出一团火光和烟雾，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飞进了鼠群中，击中了最前排的一只鼠的前肩，那只鼠翻倒了一下，然后被后面的鼠群踩过了。
他又打了两枪。弹壳从枪膛侧面弹出，落在碎石地面上滚了几圈，发出一连串细密的金属撞击声。第三枪命中了另一只鼠的头部，那只鼠当场倒毙，但后面的鼠群根本没有减速，它们从那具尸体上面踩过去，用前爪和腹部把它推到了一边。疤脸的手指继续扣动扳机，弹匣里的子弹在短时间内被连续打空，枪机撞针空击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声。弹匣里的十三发子弹全部打出去了，击倒的变异鼠总数不到十只。疤脸低头看了一眼枪膛，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已经彻底敞开、鼠群正以均匀的密度不断涌入的门洞。他把空枪攥在手里，没有换弹匣，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陈冬没有退。他一直站在原地，在护卫蜂群形成的光圈正下方。他的视线越过疤脸的肩侧，越过那些倒塌的帐篷和散开的人群，落在了那扇已经被鼠群填满的铁门门洞上。护卫蜂群在他头顶悬浮着，蓝白色的光圈因为他没有发出新的指令而在持续地、稳定地脉动着，但它已经完成了转向，所有护卫蜂的头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门洞。
陈冬抬手。他的右臂从身侧升起，手掌朝鼠群方向张开。手指并拢，然后手腕朝前推送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像在推开一扇门。
他头顶的三箱护卫蜂同时转向。它们没有升起更高的高度去爬升，而是直接从主楼前的空地上空水平横移，保持了同样的高度、同样的间距、同样的圆环形阵列结构，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帐篷区的上空，直抵铁门门洞正上方约二十米处。护卫蜂群在那里完成了新的编组——原来内外两层的圆环解体，重新排列成了一个更大的、更紧密的旋转圆环，蜂群首尾相连形成了一条几乎看不到断点的环带，每一只护卫蜂的尾部都对准了圆环的内侧中心，尾针尖端蓝白色电火花比刚才亮了一整个量级，强度在持续攀升。
然后尾针齐发。数千道蓝白色的电击声同时从尾针尖端释放，汇聚成一道宽频声波从高空向下直射，那种声音的物理形态已经超出了普通电击的范畴——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高频嗡鸣，频率高到接近空气自身的振动极限，刺耳的程度让院子里所有人的听觉系统在那一瞬间同时过载。前排的变异鼠最先做出了反应：它们奔跑的动作在同一瞬间中断了，前爪离开地面悬在半空，身体失去了平衡，然后它们开始原地打转，绕着一个不存在的圆心高速旋转，转了两圈之后撞上了身后的同伴。后面的变异鼠被前排的异常动作阻滞了去路，它们的速度也骤然放慢，有几只试图从侧面绕行，但蜂群的嗡鸣声是覆盖式的，圆环旋转的覆盖范围已经足够大，大到覆盖了整扇门洞前方的扇形区域。
鼠群的秩序在四十秒内全面瓦解。前排的鼠在打转和互相踩踏中不断倒下，后面的鼠调头朝铁门方向回跑，跑出去的距离太短，又撞上了更远处仍在向门洞内涌来的后继鼠群，两股鼠流在门洞处正面碰撞，挤压、翻滚、践踏，门洞入口瞬间被成堆的鼠体堵塞了，挣扎中的鼠爪刨在地面上刨出了几道浅槽。拥堵持续了大约十秒之后，反向运动的力量终于压倒了正向流入的动量，整片鼠群开始整体后退，从门洞内向外退却，像一层被反推的潮水，从碎石地面上往门洞之外的方向退去。退却的速度越来越快，从缓慢挪动变成了奔逃，变成了溃散，灰褐色的鼠群沿着铁门外的公路朝远处扩散，最终被烟尘层遮掩了。
门洞里倒着一地鼠尸，不是被电死的——护卫蜂的电击频率不致命，只是干扰听觉神经——是被同类踩死的。踩死和晕眩的鼠体纠缠在一起，四肢朝不同方向蜷曲着，有的还在轻微抽搐，爪子徒劳地在碎石地面上刮擦，发出细细的刮痕声。铁门的两扇门板倒在门洞两侧，地面上铺满了鼠群的爪印、碎毛、被蹭掉的小片皮毛。隔着这道狼藉的入口，能看到门洞外的空地已经空了，没有任何活物在移动。
聚居地安静了。刚刚还在尖叫、奔跑、摔倒的人此刻大部分瘫坐在地上，有人靠帐篷的支柱喘气，有人趴在地面上还没爬起来。有人身上被鼠爪划出了血口子，但没有人被咬中要害。更多的人是被人群挤倒之后踩伤的——膝盖磕破了，肩膀撞在了硬物上，有人扶着被撞伤的手肘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陈冬收回了手掌。护卫蜂群从旋转圆环的状态解除了编组，在低空散开了一瞬，然后朝着主楼前空地方向飞回，依次降落入三只敞开的蜂箱中。蜂箱盖板落在箱体外侧的地面上，他又蹲了下来，把盖板一片一片地拾起来，合回箱口，卡扣锁紧。然后他直起身，朝旁边走了两步，弯腰捡起那只被放在地上的蜂蜜罐——盖子还拧开着，斜搁在碎石堆上，罐口附近溅出了一些蜂蜜，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凝成了一层琥珀色的薄片。他把罐子抬起来，用拇指把罐口边缘的残蜜刮回了罐里，然后把盖子拧紧了。
疤脸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枪口已经垂下去了，朝下对着地面，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外面，但枪管的角度已经没有任何指向性了。他盯着陈冬的背影，看着他蹲下、收罐、拧盖、站起来。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几秒，他没有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