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居地铁门比侦察蜂影像里看起来更破。表面锈迹覆盖了大半,焊接点的铆钉有好几颗已经脱落了,只留下空洞的孔眼。铁门的两扇门板并不对称——左扇比右扇低了大约一掌的高度,像是曾经被什么重物撞击过之后没有完全复位,门轴歪了,靠着门框边缘的焊接件勉强维持着闭合状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线,能看到内侧横着一道铁栓,碗口粗,从门板的另一面锁住了整扇门。铁栓表面有深浅不一的划痕,越靠近门轴的地方越密集,像是经常被人在上面拧动调整。
板车停在门前两米处,车轮嵌进碎石路面的一道凹槽里,车轴歪了半边,陈冬拉停的时候车板弹了一下。守卫从门侧面的小窗里探出脸来,先看了板车上的三只蜂箱,又看了陈冬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袄和脚边那双磨得没纹的胶鞋,最后看了板车后面跟着的石头——石头站在车尾,两只手还拽着绑绳的末梢,肩膀上的侦察蜂在低空悬着。
陈冬拍了拍蜂箱的侧面,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声响,足够让门缝里的守卫听清。"跟你们头儿说,有人来谈生意。"
守卫的脸从小窗里缩了回去。门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跑着穿过院子,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由近及远地消失了。接着是漫长的等待。风从铁门的缝隙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带着人汗味的空气,混着烟尘和某种食物被反复加热后残留的焦糊气。陈冬站在板车旁边,把拉绳从肩上解下来,卷了两圈缠在车把手上,然后用脚踢正了车轮前方一块翘起的碎石,让车轴能直着对到路面上。
门闩被抽动的声音响了三下,铁门开了一道缝。
门缝的宽度足够一个人侧着挤过去,再宽就不会开了。两个守卫从门缝里探出身来,一个手里攥着一根铁棍,另一个空着手,朝陈冬和石头各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了一下,把门缝露了出来。"进。车留下。"
陈冬没有看那辆车。他从车板上拎起一只蜂箱,抱在怀里,又折回去拎第二只,第三只被石头推着从板车边缘滑下来,他弯腰把它抱起来,三只蜂箱依次在他的臂弯和胸前叠着,他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过去。石头跟在他后面,从铁门打开的那道窄缝里侧着肩穿过去的时候,外套的衣摆蹭到了门板的锈面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锈痕。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铁栓重新插入卡槽的声音又重又闷,像一截铁梁落进凹座里,震动沿着门框传导到地面,在脚底下微微颤了一下。
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很多。铁门背后是一片被围墙围起来的开阔地,地表铺着粗粝的碎石和压实的灰土,帐篷横七竖八地搭在空地上,用各种不同的材料拼接而成——防水布、铁皮、塑料片、木质包装板的残片——每一顶帐篷都挤在另一顶的阴影里,缝隙之间勉强能过人。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空地上蹲着、坐着、靠着几十个人。这些人当中绝大多数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偶尔有人侧过头看一眼新进来的人,然后又转回去。他们的脸颊普遍瘦削,颧骨突出,眼眶周围的皮肤因为缺乏脂肪而凹陷下去,颜色是那种长期缺乏日照和营养之后形成的灰中带黄。
石头从铁门内侧走过来的那几步走得很慢。他的右手从身侧伸出去,先是碰到了陈冬后腰的衣摆边缘,然后手指勾住了布料的下沿,攥紧了。他没有收紧到阻碍陈冬走路的程度,只是攥着那块布料,让手心贴着陈冬腰间那道微温的轮廓,跟着他往前走。
穿过帐篷区之后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平地的尽头矗着一栋三层高的楼,从混凝土的外墙和完整的窗框来看,是这座聚居地里保存最完好的建筑。楼前的空地上铺着新压过的碎石,碎石比院门口的干净,颜色浅一些,像是最近才铺上去的。空地的正中央摆着一把改装过的皮椅,椅背很高,两侧有扶手,扶手上的皮面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的海绵填充物。皮椅前面放着一只弹药箱,铁皮的,盖子掀开着,露出里面半箱松散的子弹。
疤脸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一条腿翘在弹药箱的边缘,脚踝架在箱体的转角处,脚上的靴子是新的,皮面还带着未完全穿软的折痕。他正往嘴里塞着什么,腮帮子的动作缓慢而有力,一边咀嚼一边上下打量着从帐篷区穿过来的一老一少。他的脸比陈冬在侦察蜂影像里看到的更厚更宽,颧骨的位置很高,鼻梁从额头的方向向下收窄后又重新在鼻尖处拓宽,鼻翼两侧有一道横向的皱纹,像是常年做某种挤压表情留下来的。左脸一道长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下颌线,疤痕的宽度不均匀,最宽处在颧骨附近,约有一指宽,疤面呈暗粉色,边缘凸起,像一处愈合过程不完整的撕裂伤。
他把嘴里的东西换到了另一侧腮帮子,视线从陈冬的脸上移到脚边那三只叠放的蜂箱上,又从蜂箱移回陈冬脸上。
"养蜂的?"
陈冬蹲下来,把最上面那只蜂箱的侧盖打开了一个角,从里面取出一只铁皮罐。罐子不大,大概有他两个拳头并拢那么大,封口处用蜡浇了一层,蜡面均匀,没有裂缝。他拧开罐盖,把盖子搁在脚边的碎石地面上,然后把罐口朝疤脸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
甜香从罐口溢出来,顺着风的方向朝疤脸那边铺开。那阵甜味带着明显的蜂蜜特有的那种清冽花香,在末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周围几个站在稍远处的守卫不约而同地朝这边偏了一下头,他们的目光没有离开陈冬的脸,但他们的咽喉部都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动作——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吞咽空气,又恢复原位。
疤脸嘴里的嚼动没有停,但他的鼻翼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两侧鼻翼的边缘微微向外扩张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像某种不自觉的生理反应。
陈冬把罐子往前递了半寸。"我拿蜂蜜换你囤的金属和半导体。公平交易。"
疤脸把嘴里的东西吐了,没有吐远,只是从口腔侧壁推到了舌面上,然后侧过头朝脚边唾了一下,一块嚼碎了的灰褐色渣团落进了碎石缝里。他站起来的时候弹药箱被他腿带动的力度推着往后退了一点,金属箱体刮过碎石表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走近了两步,停在陈冬面前约一臂的距离,低头看着他。
"你一个老东西,推三箱破蜂子就敢来跟我谈公平?"
他的下巴抬了一下,不是对陈冬抬的,是冲着他身后侧面那几个守卫抬的。四个守卫同时动了——他们在站位上本来站在不同的方向,一个在疤脸的右手侧,两个在帐篷区的边缘,一个靠近楼门的阴影里——但疤脸的下巴抬起来之后,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向陈冬的方向靠拢,步伐不大,但收拢了站位,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陈冬站在原地没有动。
疤脸伸出了手。他的手掌朝蜂箱的方向张开了,五根手指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力道直接朝最上面那只蜂箱的盖板扣了上去。他的手指距离盖板边缘大约还剩三指宽的时候,另一只手更快——从侧面切入,从下往上,精准地托住了疤脸手腕的下侧,然后朝反方向推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位置足够精准,疤脸的手掌被从盖板表面推离了接触范围,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然后陈冬自己掀开了盖板。
盖板向上翻起的同时,蜂箱口喷涌出一团黑色的雾流,速度极快,三千只护卫蜂从箱体内几乎是同时升空的,它们从箱口涌出后并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排列——内圈外圈,两层同心圆环,护卫蜂尾部朝外,头部朝内,每一只蜂的尾针尖端都亮起了蓝白色电火花,光点在内层和外层之间交替闪烁,形成了一圈持续脉动的光环。它们发出了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那声音不刺耳,但足够厚实,覆盖了院子里所有的其他声响。
冲到最前面的两个守卫停下了。他们距离蜂箱还有大约两步的距离,砍刀已经举到了齐肩的高度,但刀尖没有继续往前递。护卫蜂在空中的高度与他们刀尖持平,蓝白色的光点正对着他们的前臂和肩颈方向。刀锋与蜂群之间的那两层空气中没有发生任何实际的接触,但那两个守卫的脚后跟已经同时后移了一寸。
疤脸后退了一步。他离蜂箱最近,蜂群升空时喷出的气流直接拂过了他的面颊,让他脸上的刀疤在那一瞬间被蓝光照得更亮了一些。他嘴里的嚼动已经停了,腮帮子僵在原位,那块嚼碎的东西被他含在舌面上没有咽下去也没有吐出来。他的右手垂在腰侧,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朝腰间伸了过去。那个动作被他自己控制得极慢,像是刻意要用一种不引起注意的速度来完成它——手指慢慢接近了腰带上别着的那支手枪的枪柄,指尖正在向握持位置收拢。
护卫蜂群在空中的光圈没有变。蓝白色的光在持续地、稳定地脉动着,内外圈之间的间距始终保持在完全相等的尺度上。
陈冬站在原地,看着疤脸的手正在向枪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