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的榉木棍还搁在原来的位置，削过的那头朝外，木茬在日光下泛着新鲜的白。陈冬把那根棍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伸出手把腰间的割蜜刀抽出来，刀刃上那层蜜蜡已经被布擦拭干净了，钢面反着冷光。他用拇指在刃面上蹭了一下，确认干燥后，把刀插回腰带里侧，刀柄朝右，贴着胯骨。
林薇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摊开到一半的记录本，铅笔头夹在纸张中间。她走到陈冬对面，站在柜台侧面的通道口，没有坐下。
"北边有个聚居地。"陈冬说。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均匀，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项，"我师弟关在那儿。"
林薇的铅笔头在纸张边缘停住了，没有往下写。
"先不急动。得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他穿过柜台与货架之间的窄缝，走到墙根下那排蜂箱前面。他蹲下，从第三排左侧开始，连续打开了三只蜂箱的盖板。里面的侦察蜂在巢脾边缘安静地待着，触须朝向箱口方向微微偏转，像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信号。他用指关节在箱壁内侧敲了两下，节奏很简单——两下短的，间隔半拍——然后合上了盖板，锁紧卡扣。三只箱体内部的蜂群在短时间内陆续做出了响应。蜂群的振翅声从箱壁内部传出来，先是很低，然后逐渐变密集，最终在盖板与箱体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了一线极细微的嗡鸣。
他站起来，走出加油站门口。外面的光线比室内亮了一个层次，日光穿透头顶那层薄了一些的烟尘，照在地面上形成灰白色的光晕。围墙内侧的空地上，七八个人正坐在碎石堆旁边歇脚，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有人正在把一根长钢筋上的锈迹用砂石蹭掉。他们看到陈冬走出来，有人站了起来。
陈冬走到加油站前面的空地上，停下来，没有看那些人。他面朝北方，把身体摆正，脚跟并拢，然后抬起右手——手掌朝北张开——维持了这个姿势大约三秒。他身后，那三只蜂箱的盖板同时从内部被顶开了一条缝，侦察蜂从缝隙里涌出，列队升空。
十二只侦察蜂，排成两列，每列六只，间隔一致，高度一致，升到离地约五米的高度后悬停了一瞬，然后同时调转方向朝北方飞去。它们飞行的轨迹很直，沿着公路中轴线的上空稳定地推进，没有侧偏，没有盘旋，甚至连高度都保持在几乎完全不变的水平线上。蜂群在日光下逐渐缩小，从十二个清晰可辨的黑点变成一列模糊的灰影，再变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最终消失在烟尘层与地面交界的那条灰白色的边界线后面。
空地上的人仰着头，看完了蜂群消失的全过程。没有人大声说话，有些人手里的水端到嘴边停住了，忘了喝。
陈冬把手臂放下，转身走回加油站前空地中央，弯腰从脚边提起了一罐蜂蜜——一罐已经分装好的，大约有两斤，盖子是用蜡封过的。他走到人群前面，把罐子举到齐胸的高度，没有打开。
"清理周边的变异植物。"他的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空地上听得足够清楚，"一棵换一勺。"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脚边那堆散落的碎石和钢筋。
"不敢动手的，搬石头也行。"
人群几乎是同时散开的。有人转身就往围墙外面走，脚步带起一层灰土；有人弯腰捡起靠在墙角的铁锹，边走边把锹刃上的泥土在脚边磕干净；有人空着手朝南侧的废墟快步走去，边走边回头等后面的人跟上。石头混在人群里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墙角拎了一把比他还高的铁锹，拖在地上往围墙外面跑，铁锹的金属边缘刮过碎石地面发出连续不断的刮擦声。
陈冬把那罐蜂蜜放回墙根的阴影里，然后朝废墟东侧的方向走了过去。
废墟东侧是一片被断壁残垣圈起来的荒地。地面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碎砾，上面覆盖着一层干透的晶体化物质——那些东西曾经是活的植物，茎秆和根须在某种变化过程中从内部被结晶填充，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固体，质地脆硬，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变异荆棘从晶体化的残骸之间重新生长出来，茎秆比人手臂还粗，表面覆着一层深灰色的硬壳，顶端分叉，像一只只合拢后又张开的手指。荆棘的根系扎入地下很深，露在地表的部分只是其中一小截。
中年女人带着三个人从那片荆棘的侧面绕了过去。她手里的铁锹举得高，落得准，刃口切入荆棘根部与地面接壤的缝隙处，往下切了大约一拳深，然后双手握住锹柄往下一压。荆棘的根茎被撬松了一些，裂缝里露出下面的深色土壤。她身后的两个人同时上前，把锹刃插入裂口的两侧，三人同时用力往同一个方向翻——整株荆棘的根系被连根掀了出来，带着一大块灰褐色的泥土，土块表面的结晶层在翻身过程中碎裂剥落，露出了下面湿润的、颜色正常的壤层。采集蜂从加油站方向飞过来，落到被撬出的根茎上，触肢从腹部伸展出来，接触到植物纤维表面后开始分解，将干枯的茎秆和细根逐段拆解成粉末状的物质，衔在口器中，朝蜂箱方向运回。
系统广告牌在加油站内部闪了一下。"有机物+5%。"那行字只亮了三秒就消退了，屏幕恢复了待机的暗色。
陈冬站在废墟西侧，一棵枯树横倒在他面前。那棵树原本大概有四五米高，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现在整棵树倒伏在碎石地面上，树干表面覆满了一层灰白色的晶体壳，像被浇过一层薄水泥。几个年轻人围在树干两侧，各自找好了着力点。有人喊了一声号子，所有人同时发力，树干从地面上被推离了支撑点，翻了一个半圈后彻底脱离了与地面的粘连。树根被掀起来时拉扯出了一大片土壤，断裂的根系末端挂着深褐色的土粒，土粒落在地面上散成一堆，露出下面的剖层。
陈冬蹲下来，蹲在那片被树根带出来的新鲜土壤旁边。他用手里那根木棍拨开表层的碎土，往下探了约两寸深，然后用手捏起一小撮土，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开。土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带着潮气，捏在指尖有一种细而软的手感。他凑近了闻了一下，有一股微凉的、类似潮湿石块的气味。他把木棍插进土壤深处又拔出来，棍尖带出来的土比表层颜色更深，含着一层几乎看不出的深黑。
"底下有活土。"他蹲在树坑旁边说，声音不大，但站在附近的人能听清，"明年能种东西。"他说完站起来，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侧边拍干净，转身朝加油站方向走回去。
入夜之后，废墟被黑暗重新吞没了。烟尘层在夜间会变得更加浓稠，把天空遮蔽到几乎不透一丝星光的地步，地面上的能见度只靠几盏临时拼凑的灯光维持。陈冬把加油站柜台上的那盏小灯泡点亮了——那是林薇用蜂蜜发电实验时接通的线路，灯泡持续亮着，光色白黄，照亮的范围只够覆盖柜台周围两米左右的半径。
十二只侦察蜂是在后半夜回来的。它们从北面飞回，依次穿过加油站顶棚的破洞降落到柜台上方的高度，在黑暗的室内排成一列，尾部的天线和复眼同时开始投射光层。影像在柜台正对面的墙面上展开，画面先是模糊的、不稳定的一层灰色光晕，然后逐渐收缩焦距，变得越来越清晰。
画面里最先出现的是一道围墙，被什么东西砸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墙体表面布满裂纹，有几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坍塌缺口，缺口的位置用铁板和木桩做了临时的加固，加固的结构也带着明显的破损痕迹。围墙很高，目测超过三米，墙体用的是预制板和碎石，混着灰浆砌的，但灰浆的颜色发暗，像是时间久远之后已经失去了粘合力。
然后画面切到了围墙内部。更多的影像涌了出来——铁门的特写，铁门被撞出了一个大窟窿，边缘的钢铁向内翻卷着，窟窿的内侧能看到用钢筋交叉焊成的第二道挡板；围墙内侧的空地上蹲着或坐着几十上百人，大多数缩在临时搭的棚子底下，身上的衣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个小孩的侧脸从画面边缘一闪而过，脸上全是灰，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然后画面转到了围墙外面。那幅影像持续的时间最长。灰白色的、比狗还大的变异鼠群从围墙的四面八方撞击着墙体，铁门被撞时向内凹陷的幅度超过了正常形变的范围，每一次撞击都能看到门板表面新增一道裂纹。鼠群的密度极大，画面里几乎看不到墙壁本身的颜色，整面墙都被一层蠕动的灰色覆盖了，只有那扇铁门上的窟窿，窟窿后面透出了一片密集的红色光点——鼠群的眼睛，在黑暗中成百上千地闪烁着。
画面在这里定格了。十二只侦察蜂同时收回了投射的光，影像在墙面上缓缓变淡、消失，只剩下柜台小灯泡的白黄色光晕重新接管了室内的视觉空间。侦察蜂从柜台上方升起，依次飞回墙根下的蜂箱内，盖板的缝隙在它们全部进入后自动合拢了。
石头从陈冬的胳膊底下钻进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站在陈冬和墙面之间，仰着头看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墙壁，那幅画面最后定格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铁门窟窿里的红色光点，那些层层叠叠的、密集排列的鼠眼。他盯着那面空墙看了好一会儿。
"爷爷，他们还活着吗？"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问给自己听的，也是问给陈冬听的。柜台灯泡的光在他脸上形成一个倒三角形的亮区，把他半边颧骨和下巴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陈冬没有回答。他站在柜台旁边，背靠着货架的边缘，手垂在身侧，指腹慢慢地在裤腿外侧来回捻着，像是在重复某个无意识的动作。柜台灯泡的光照在他手背上，把他皮肤上那些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细纹一条一条地照得很清楚。他看着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墙面，那里现在只剩一层灰白色的涂料残余和几道裂纹，画面早已消失干净了。
他没有说话。屋子里的呼吸声只剩下两种节奏——一种粗而均匀，来自柜台侧面那道站着的轮廓；另一种又细又浅，间或漏出一声不连续的鼻息，来自柜台正面那张仰着的小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