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的最后一道缝隙是在正午时分被封上的。三只采集蜂轮流衔着融化的蜂胶飞向东北角那处预留的开口，把最后一层粘合剂涂抹进两块大石之间的空隙里，蜂胶渗入石缝深处，边缘略微溢出，在日光下迅速凝固变成一层浅褐色的硬壳，与周围已经干透的胶面融为一体。那道从东北角延伸至西南侧的弧形围墙终于合拢了，石头之间的接缝全部被蜂胶填满，墙面的整体感在最后一层胶干透之后完整地呈现了出来。整个围墙的高度参差不一，厚薄也不均匀，但整体的轮廓线是连续的，没有缺口、没有裂口、没有可供绕行通过的缝隙。
墙角的广告牌闪了一下，屏幕的亮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光从残缺的玻璃面板里透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灰白色的地面。系统字体跳出来时带着一个完整的光标闪烁周期，然后固定住："蜂巢升级成功——Lv.2。解锁新功能：蜂胶粘合剂（高效建筑修复材料）。"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自动收拢成一行小字，沉到了屏幕底端，不再闪烁。
陈冬提着一只铁皮桶从加油站里走出来。桶里装的是刚从蜂箱中收集的新产蜂胶，颜色比前几天凝固的那种要浅一些，呈半透明的深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脂光泽。他用一把窄木刮板蘸了蜂胶，沿着围墙内侧的石缝逐段走了一遍，把原来已经被采集蜂填充过的接缝处又刮上了一层新的蜂胶。刮板在他手里转动的节奏不快，每一步落点都很稳定，从东北角走到西南侧，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回看已抹过的位置，像是闭着眼也能找到每一段需要加固的石缝。
石头端着一个小搪瓷碗跟在他后面，碗里装的是清水，他把刮板伸进碗里蘸一下再取出来继续抹，清水很快就被蜂胶残留染成了浑浊的浅褐色。他换了一次水又换了一次，两只手端着碗走得小心翼翼的，脚步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薇站在围墙内侧的几处不同位置，弯着腰，用手掌和指关节分别测试了接缝处的硬度和厚度。她用指尖的指甲掐了一下蜂胶干透后的表面——指甲刻不进去，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白色划痕，很快就消失了。她直起身，抬头看了一圈围墙的整体轮廓，然后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这墙比混凝土还结实。"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得出的结论。
陈冬把最后一段接缝抹完，把刮板放进石头端着的碗里洗了洗，然后把碗递还给石头，转身走进了加油站。他在柜台底层翻找了好一阵，手在杂物的缝隙里拨来拨去，最后拽出了一块铁皮——大约是某辆被报废车辆的引擎盖的一部分，边缘被切割过，四四方方的，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斑驳的白色底漆。他把铁皮放在柜台上，用手掌压了一下，边缘没有翘角，平整度还行。他从柜台抽屉的底层摸出了一罐红油漆，还剩小半罐，盖子拧开后里面凝了一层硬皮，他用木棍捅破那层皮，搅了搅底下的油漆，让颜色重新混合均匀。然后用一根捡来的毛笔蘸了油漆，在铁皮的正面上写下了几个字。字的笔画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蜂"字的左右结构间距偏大，"物"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预料之外的尾巴，但每个字都是完整的，意思也明确："蜂蜜换物资，非诚勿扰。"
他拎着铁皮走到加油站门口，找了两个钉子把它钉在门框右侧的墙面上。石头追过来，从旁边垫脚伸手帮他扶住铁皮，陈冬锤了两下钉子把铁皮固定好，石头在他身后踮着脚看了一瞬，忽然伸手把铁皮的右下角往上推了一下，推完之后退后两步看，铁皮歪了。陈冬没有看他，只是把钉子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用锤子把铁皮钉正了。石头退到了他身后，没有再伸手。
陈冬回到柜台前坐下，把那根已经削了好些天的榉木棍又拿了起来。刀片在木棍末端继续走，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脚边，薄薄地积了一层。北边来的瘸腿中年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坐在陈冬从墙角搬过去的一只破沙发上，弹簧塌了半边，他的身体坐下去的时候微微往左侧倾了一下。他端着石头刚给他倒的一杯蜂蜜水，没有急着喝，先用鼻子凑到杯口闻了闻，然后才端起来抿了一口。
"疤脸？"陈冬没有抬头。
中年人点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三百多号人，专抢有手艺的。木匠、焊工、会修机器的，他见了就抓，不交东西就关起来。"他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叙述经过筛选之后留下的精炼，"前阵子抓了一个养蜂的。"
陈冬削木棍的手停了一下——刀片在木面上滑出了最后一小段距离后停住了，没有再切下去，刀尖抵着木头的表面没有深入。
"养蜂的？"
中年人朝身后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像是在观察外面的动静。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听说是从甘肃来的，姓孙，五十多岁。疤脸让他养蜂产蜜，他不肯，就被关地牢里了。"他顿了一下，"那老头是个硬骨头。"
陈冬没有接话。他的刀片从木面上抬起来，搁在膝盖上，然后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木棍放在柜台面上，转身朝门口走去。瘸腿中年人跟着站了起来，端着没喝完的半杯蜂蜜水，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拎起放在脚边的那只半旧皮包，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加油站。两个人走过围墙内侧那条被踩实了的土路，走到围墙门口。陈冬站在门框旁边，铁皮上"蜂蜜换物资"几个红字在日光下反射着半干半亮的光泽。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榉木棍，削过的地方露出黄白色的木质纹理。
中年人走到围墙外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铁皮招牌，又看了一眼陈冬，然后拉了一下肩上那只半旧皮包的包带，把它从肩上取下来拎在手里。他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冬身上。
"老板，再跟你说一声——疤脸的人三天前抓了一个养蜂人，关在地牢里逼他养蜂。听说姓孙，从甘肃来的……是你师弟吧？"
陈冬攥着那根木棍的手指没有动。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体左侧，手背距离靠在墙边的蜂扫柄只有一掌的距离。
他的右手在蜂扫柄上攥紧了。五根手指依次合拢，拇指压住食指侧缘，攥住了那根枣木柄，掌心的汗和油脂使它握感坚固而沉重。他攥着，攥了大约半秒。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五根手指依次弹回原位，像完成了某个被突然中断的动作。蜂扫失去支撑，从墙边滑落，竹枝把朝前倾斜，砸在地面上——"啪"的一声，干爽的、短促的。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蜂扫，没有弯腰去捡。脚边的灰土被他踩实了，印着两层深浅交错的鞋底纹路。
加油站内，石头站在柜台与门框之间的走道里，隔着那扇歪斜的门框看着陈冬的背影。他没有往前迈步，只是把身体从门框侧面探出去了一点，喉结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陈冬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他弯下腰捡起蜂扫，把它靠回墙边，转身走进了加油站。他把榉木棍搁在柜台面上——削过的那一头朝外，露着新鲜的白色木茬——然后径直走到墙根下的蜂箱区，弯腰打开了第一只蜂箱的盖板，低头朝里面看。护卫蜂在箱内安静地列成数排，一层压一层，尾部朝外，触须在巢脾边缘缓慢颤动。他数了一下，合上盖板，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又打开第二只，低着头数完，合上，眉头的中间松开了一丝。他直起腰，肩膀微微后展了一下。
"我师弟。"
石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嘴巴张开了一条缝，正想开口说什么。陈冬已经打开了第三只蜂箱的盖板——这只箱体比前两只更大一些，护卫蜂的数量也明显更多，蜂群在箱内按照不同方向分层排列，尾部的蓝白光点像一层极细的萤火。他数完，合上盖板，双手在箱盖上按压了一下，确保卡扣完全锁紧。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石头身边走过，朝柜台方向走了两步。
"石头，把林薇叫来，告诉她咱们要出一趟远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