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的建造比陈冬预想的快。十几个人一起动手，碎石和钢筋从加油站周围的废墟里被源源不断地搬过来，在原有的油桶围挡外侧垒出了一道将近一人高的石墙。石墙的厚度不统一，有的地方厚到能蹲一个人上去坐着，有的地方薄得只有一层石片叠着，但整体轮廓已经出来了——一道从加油站的东北角延伸至西南侧的长弧，把原本敞开的三个方向全部封住了。
中年女人是垒墙的主力。她把那截螺纹钢筋当成撬棍使，把地面上嵌得深的碎石一块一块地撬松，然后用手搬起来，搬到墙根下，对齐，压实。她干活的时候话不多，只是额头上的汗抹了一次又一次，头发黏在脸侧被汗水浸湿了也没有停下来。石头跟着她，搬不了太大的石头就搬小的，填缝隙，用碎砖块把大石之间的空隙塞满。
陈冬站在墙根下看了一会儿，没有插手。他的视线扫过墙面，扫过接缝处，扫过那些石头与石头之间尚未完全密合的空隙。然后他蹲下来，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墙角的蜂箱侧面。三只采集蜂从箱口钻出来，升到低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分别飞向围墙的几处缝隙较大的位置。它们嘴里叼着刚从蜂箱内部采集的蜂胶——融化的，还带着温热，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的深褐色——落在石头的接缝处，把蜂胶涂抹进缝隙里。蜂胶接触到空气后迅速冷却凝固，颜色变深，质地变硬，把两块石头之间的空隙填满、粘合、锁死。
中年女人把手里的一块石头放下，后退了半步，看着那只采集蜂在墙缝上完成了全套动作。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喉咙里只有一口气冲出来，没有连成字。
"这蜂子……"她转过头看陈冬，"在帮咱们盖墙？"
陈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被蜂胶粘合过的碎石，用手指掰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他把碎石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加油站北墙的梯子走去。梯子是用钢筋和铁管焊接的，靠墙架着，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响，但承重没有问题。他踩着梯子爬上了加油站的二层平台。平台原本是顶棚的钢架结构残余，铁板铺在横梁上，被压弯了一些但还算平整。他在平台上站定，从这里可以俯视加油站的整个范围和周围的废墟。围墙的轮廓在他的视野里清晰可见，从东北角到西南侧，一道灰褐色的弧形把原本敞开的加油站入口重新定义成了一片封闭的院落。
四只侦察蜂几乎同时到达。它们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飞回，在空中汇聚成一个整齐的方阵——每只蜂之间的间距精确地保持着相同的尺度，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它们在陈冬面前约两米远的位置悬停，各自的复眼同时发出了一层淡灰色的光，光柱叠加投射在陈冬面前的铁板墙面上，拼出了一幅发光的简易地形图。
地形图是平面的，线条由光点构成，边缘处微微闪烁。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一条蓝色的光带从图的西侧边缘穿过中央往西北方向延伸，末端标注了一个圆点；一个用短促的间断光点圈出的区域在地图的东南侧，旁边标注着一个带着问号的符号；一条暗灰色的虚线从加油站位置出发向北延伸，穿过一片空白区域后进入一处灰色的区块，区块上标注了一个短横线。
陈冬蹲下来，借着铁板上的光仔细看了一圈。他伸出手，用指腹顺着那条蓝色光带的路径划了一下，点在西北方向的圆点上。侦察蜂方阵微微调整了高度，投射的光线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他看完了整幅图才站起来。四只侦察蜂收回了投射的光，重新散开，各自朝蜂箱区飞去。
他顺着梯子爬回地面的时候，林薇正在加油站内的柜台上摆弄她的实验。她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便携式的小灯泡，从废墟里捡来的，灯丝还完整，接口处焊着一截从废旧电线里剥出来的铜丝，另一头连着两根细导线。她把一小勺蜂蜜兑进搪瓷碗里的温水中，用木棍搅匀，然后把两根导线的末端同时插入碗底的溶液中，拧紧了接口处的螺丝。灯泡闪了一下，灯丝迅速亮起又迅速熄灭。
她皱了一下眉，看着碗里那层浅黄色的蜂蜜溶液。然后她把碗端起来，从蜂箱侧面取了一小罐浓度更纯的蜂蜜，拧开盖子，舀了满满一勺加进去，重新搅匀。这一次她没有等溶液完全静止就把导线插了进去——灯泡亮了，灯丝先是微微发红，然后持续地、稳定地亮了起来，白黄色的光在昏暗的室内铺开了一片。
林薇盯着灯泡看了五秒钟，灯丝没有闪烁，没有变暗，稳定得像接在某个固定的电源上。她把右手从导线接口处松开，灯泡仍然亮着，光线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
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撞到了柜台边缘，但她没有在意，猛地用右手掌拍了一下柜台台面，发出了"啪"的一声。
"老陈！"她的声音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的力气突然释放出来的冲劲，"这蜂蜜能当电池用！一瓶够一个对讲机用一个星期！"
陈冬刚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才从墙根下捡的一小块碎铁片。他走到柜台前，把铁片搁在柜台上，低头看了看那盏亮着的灯泡。灯丝在白黄色的光晕里微微跳动，稳定而持续。他伸手把灯泡从导线上拧下来，灯丝在他手中暗下去，但那种持续性的光亮在他指腹上留下的温热感还在。他把灯泡翻过来看了一圈，又放回柜台面上，没有多说什么，然后转身，朝柜台侧面那块破碎的太阳能广告牌走了过去。林薇还在灯泡旁站着，呼吸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广告牌的屏幕亮着，残缺的玻璃面板上映出一行系统字体："蜂巢升级进度：98%。"
陈冬在屏幕前面站了片刻，没有伸手去碰它。屏幕上的数字停留在"98%"的位置，那个百分比符号尾端的点在一闪一闪地跳动，像某种倒计时进入到尾声之后的催促。从第一天安顿下来到此刻，他清楚地记得每次广告牌显示进度条向前推进的时刻——有机物数据更新了、材料分解完成了、蜂群功能触发了新的变化。每一次变化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可追溯的、他亲身参与过的节点。
现在进度到了98%。
加油站门口传来石头的喊声，比上次更远一些，带着跑动过程中气喘的间断："爷爷！北边又有人来了！"
陈冬从广告牌前转过身，推开加油站的门走出去，站到新垒的围墙内侧，从两块石头的缝隙之间往外看。围墙外面站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瘸腿的中年人，右脚落地时明显比左腿轻，走路时需要用手扶一下膝盖来平衡重心，但他在围墙外站定的姿态很稳，没有靠墙，也没有找支撑点。他的肩上挎着一只半旧的皮包，包带搭在左肩外侧，末端垂到腰际。陈冬看到那只包时多看了一眼——包带上手绣着一个褪了色的"北"字，字迹是蓝色的，已经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痕迹，笔画倒是工整的，像是认真绣上去的。
瘸腿中年人从肩上取下那只皮包，拎在手里，朝陈冬的方向拱了拱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旧式的客气，不卑不亢的，像是习惯在开口之前先做这么个动作。他身后那个年轻人也跟着拱了一下手，幅度更小一些，明显是跟着学的。
"老板，"瘸腿中年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风沙磨久了之后的粗粝，但吐字很清楚，"我们从北边来的，有件事想跟你打听。"
围墙内侧，陈冬通过缝隙看着他的脸，那道"北"字的绣纹在日光下反射出最后一点蓝色的残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