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来的时候，加油站外正起风。干燥的、带着碎石粉末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卷起一层灰白色的尘土，在加油站门前的空地上打了一个旋，又朝南面散开了。陈冬在柜台后面用一块粗布擦拭割蜜刀，刀面上有一层暗色的蜜蜡，被布面蹭过之后露出了底下的钢色。石头蹲在门槛内侧，肩膀上那只侦察蜂正用触须轻轻触碰他的耳垂，像是某种持续不断的确认行为。
林薇在柜台侧面的墙根下整理头天晚上记录的十几页草稿，铅笔头在一页纸的边角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某种结构。
风停了。石头先抬的头。他肩膀上的侦察蜂收回了触须，头部朝向加油站南侧公路的方向，悬停了一拍之后落回原处。石头顺着蜂面朝的方向看了过去。
公路出口的断墙后面，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没有掩饰自己的步伐，皮革底的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粗重的碾轧声。他身后跟着十多个人，呈散兵线分布，间距不大但看得出是刻意拉开了一些，防备着什么东西从侧面攻击。队伍的中间有三个人——被绳索捆住的，手臂反剪在背后，绳索从肩膀绕过，一头连在马六的左手里。三个被绑的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女人的脸石头认得。昨天在柜台前用电池和绷带换蜂蜜的中年女人，她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她的轮廓石头记得很清楚，尤其记得她喝完蜂蜜水之后用手背擦眼睛的样子。
马六没有等在门口喊话，他直接走了过来，走到距离门框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松开手里的绳索，用足尖把加油站门口那块"正在营业"的塑料牌一脚踹翻了。牌子翻了两翻，滚进墙角的碎砖堆里，裂了一道缝。
"老头，出来！"
声音比上一次壮了一些，底气更足，像是这三天里又长了一层什么样的支撑。陈冬把割蜜刀搁在柜台上，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推开门，跨出去一步，站定。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棉袄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他看了一眼马六，又看了一眼马六身后那三个被绑住的人。他的目光经过中年女人那张被头发遮了半边的脸时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回马六的枪口上。土制猎枪换了，以前那杆在护卫蜂电击之后被遗弃的，现在换了一把——枪管更粗，机匣部分能看到一块焊接上去的铁片，像是从某种机械部件上拆下来改装的。枪口抵在中年女人的后脑勺上。
马六的枪管往前递了一寸，顶着那女人的后脑勺，迫使她的头往前低了一截。女人没有出声，她身后的另外两个被绑者也没有出声，三个人站成一排，沉默着，只有绳索被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马六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把控制蜜蜂的宝贝交出来。别跟我扯别的。我数三下，你交，人留；你不交，我先崩这个。"他手里的枪管在中年女人后脑勺上又抵了一下，"一。"
风卷起碎石，打在铁皮墙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林薇站在门框内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的右手插在帆布包的侧袋里，手指尖已经触到了那只合上的记录本的硬壳封面。她把记录本从袋子里抽出来，在柜台上方不到一掌高的地方合拢了，塞进包底，拉上了拉链。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从门缝里挤出来半个身子。
"老陈，别信他！"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压过后的收紧感，但足够清晰。马六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但没有把枪口从中年女人的后脑勺上移开，只是用下巴朝林薇的方向指了一下："轮不到你说话。"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二。"
陈冬抬手。他的胳膊伸出去，手掌朝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林薇的声音停住了。然后他转身，朝墙根下的蜂箱区走了过去。步伐不快，均匀的步幅，每一步落地都很稳。
马六看着他往蜂箱区走，目光跟着他的后背移动，枪口仍然抵在女人质后脑上，但他的视线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的瞳孔在随着陈冬的背影收缩，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陈冬走到第一只蜂箱前面。他伸手，五指张开，掌心盖住盖板表面，按压了一下，然后往上一提——盖板被掀翻到箱体背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蜂箱内部的黑暗被日光灌入的一刹那，护卫蜂群从箱口涌了出来。不是上次那种呈扇形散开的阵型，而是直接向上喷射而出的、柱状的黑色雾流，在半空中折散成片，像一朵被撕裂又被重新聚合的云团。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他沿着墙根走下去，左手从左到右依次掀开每一只蜂箱的盖板，动作干净利落，掀完一只走向下一只，不回头，也不停顿。身后的蜂群不断堆积，越来越多的护卫蜂从箱内涌出，在加油站上方的低空盘旋集结，最初是一片松散的黑雾，随后逐渐变得密集，变得紧凑，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巨大蜂群团块，边缘处偶尔闪过一丝蓝白色的电火花，在昏黄的日光下格外鲜明。
他掀完了所有蜂箱。最后一个盖板被掀翻之后，他直起腰，转过身，面朝着加油站门口的方向。马六站在门口，枪口还顶着中年女人的后脑勺，但他的腿在抖——肉眼可见的抖动从膝盖处向上延伸，通过大腿肌肉一直传导到腰腹。他的手也有轻微的颤抖，枪口在女人后脑勺上微微晃动，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在找稳定的落点。
"你、你敢让它们过来——"马六的嗓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尾音劈了半截，"我先打死她！"
他的手指已经抠上了扳机的弧形。扣得很紧，指节泛白。
陈冬没有指挥蜂群。他没有抬手，没有吹口哨，没有发出任何指令。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蜂箱区的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然后伸手，从棉袄内侧的腰带里拔出了一把刀。那把刀不长，刃身带着微微的弧线，顶端收窄成尖，刃面上残存着一层琥珀色的蜜蜡痕迹，在日光下反出一道干净的白光。割蜜刀，养蜂人用来从巢框上割下封盖蜡的刀具，刃口锋利，刀背略厚，握柄被经年的手掌磨出了一层暗沉的光泽。他握着那把刀，从蜂箱区的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不快不慢地朝加油站门口走。
蜂群跟着他移动。整个巨大的蜂群团块缓缓地随他的行进方向平移，像一顶被他撑在头顶的巨伞，边缘垂落的光点随着移动的节奏忽明忽暗。蜂群的嗡鸣声低沉而均匀，数千只护卫蜂同步振翅时发出的那种共振将空气中的尘埃都震得微微浮动。
他走过柜台侧面的空地时，石头从门框内侧探出半个头，嘴巴张开了一半，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陈冬手握着那把蜜色刀光的割蜜刀走过他身边。
马六的手指抠得更紧了。他站在门框外三步的位置，枪管还抵在中年女人的后脑勺上，但他的身体重心已经明显向后偏移了，脚跟在不可察觉地往后挪。他的目光落在陈冬手里的那把刀上，又抬起来看陈冬的脸，再看刀，瞳孔不断在两个点之间切换，频率越来越高。他的嘴唇干裂着，上唇被自己咬出了一个小口子，血丝渗出来，被他用舌尖卷走了。
陈冬还在走。每一步都稳得像丈量过距离。他头顶的蜂群随着他的步伐同步移动，像一整片黑灰色的云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引着。
马六的手指在扳机上擦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碰触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