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星,联合政府“破天基地”。
巨大的球形控制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大天文学家墨菲站在悬浮的指挥平台上,他那由高纯度硅酸盐构成的眼部晶体里,倒映着前方数千个闪烁的红色指示灯。
距离那场被称为“神明凝视”的灾难,在卡拉星的时间尺度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卡拉星的顶尖学者们几乎没有合眼。他们通过对天幕外残留影像的疯狂解构,利用超级计算机“千脑”分析了神明降临时投射在宇宙边界(玻璃壁)上的二维阴影。
那是神明书桌上散落的A4纸碎片、系统架构图的残页。
微观文明用超越人类想象的迭代速度,硬生生从这些庞杂的宏观投影中,逆向解析出了一套被称为“神之语言”的符号系统。
“神之语言”在宏观世界,被称为汉字。
“所有聚能塔,汇报状态。”墨菲的声音通过电子振动在空气中传播,带着一丝颤抖。
“北半球三万座重氢聚能塔已并网!”
“南半球‘深渊’激光矩阵充能完毕,输出功率已达阈值!”
“折射镜面角度微调完毕,误差控制在普朗克级!”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硅基胸腔里发出金属风箱般的沉闷声响。他们即将执行卡拉星文明诞生以来最疯狂的计划——向宇宙的终极之壁开火。
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发声。
他们要用光,在神明的眼皮底下,刻下凡人的声音。
“发射。”墨菲下达了指令。
轰!
在凡人无法听见的微观维度,卡拉星的地表瞬间亮起了十万道刺眼的金色光柱。
这些由高能相干粒子组成的光束在天空中交汇、折射,最终聚合成一束细如发丝、却凝聚了整个文明全部能量的超级激光。
这束激光带着卡拉星人最后的希望,跨越了数个天文单位的深空,轰然撞击在宇宙的边缘——那堵绝对透明、坚不可摧的“宇宙之壁”上。
撞击点爆发出了毁灭性的能量涟漪,引力波的震荡让周围的微型星系都发生了轻微的偏移。
在微观尺度下,那层由二氧化硅构成的玻璃介质,在数亿度的高温下开始发生局部的分子重排,熔融,冷凝。
他们像是在用最原始的凿子,在命运的石碑上刻字。
字成的那一刻,十万道光柱同时熄灭,卡拉星三分之二的城市陷入了长达数个周期的断电黑暗中。
墨菲脱力般地跪倒在控制台上,死死盯着天幕。
“我们……能被听到吗?”
***
宏观世界,早晨 07:15。
江哲是被闹钟吵醒的。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昨晚的惊魂未定让他在梦里都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书桌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沙漏。
沙漏里的“星埃”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暗淡,心率感应器显示,此刻江哲的心率是平稳的 72 bpm。
“嗯?”
江哲正准备去洗漱,目光突然被沙漏底部边缘的一处异样吸引了。
在古铜色底座上方约两毫米的玻璃内壁上,似乎多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呈灰白色的雾状痕迹。
那抹痕迹太小了,长度甚至不超过一毫米,粗看之下就像是一粒微小的灰尘或者指纹留下的油渍。
但江哲记得很清楚,这个沙漏的玻璃外壁他昨晚用酒精棉仔细擦拭过,绝对没有任何污渍。
他心中微微一动,立刻折返身,重新架起了那台USB数字显微镜。
接通电源,LED环形灯亮起。江哲将镜头对准了那抹微小的灰雾,右手食指缓缓旋动焦距旋钮,将放大倍率直接拉到了极限的一千倍。
电脑屏幕上的画面一阵剧烈抖动,随后,那抹“灰雾”的真容在像素矩阵中缓缓清晰。
江哲握着鼠标的手瞬间僵住了,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那不是灰尘,也不是划痕。
在千倍的放大倍率下,那抹灰雾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整几何结构。
它是由数以万计、直径仅有几纳米的微型熔融空腔排列而成的。这些空腔呈焦黑色,在玻璃的内部晶格中精确地排列着。
它们组合在一起,构成了八个工整、娟秀,甚至带着一丝机械冷冽感的汉字。
因为微观文明使用的是高能激光烧灼,字体的边缘有些许因为受热而产生的半透明结晶,在显微镜的补光灯下,散发着七彩的微弱霓虹。
江哲一字一顿地读出了那行字:
【太阳神,请赐予我们光。】
江哲的脊背瞬间窜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这行字是用中文写的。
虽然字形因为微观尺度的限制有些微的变形,但绝对是中文无疑。
这一刻,江哲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不再是冷冰冰的物理现象绑定,也不再是他单方面的窥探。
那个被禁锢在沙漏里的微观世界,那个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团奇异物理粒子的微缩星空,正在试图跨越维度的深渊,向他这个“凡人”对话。
而他们对他的称呼是……
“太阳神。”
江哲苦笑了一声,看着自己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苍白的脸,以及身上那件印着键盘图案的廉价睡衣。
有这么狼狈的太阳神吗?
但当他的目光落回屏幕上那行纳米级的字迹时,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微观文明为了留下这八个字,不知道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那焦黑的熔融痕迹,在微观世界里,恐怕是一场倾尽了全球之力的“射天”壮举。
“赐予你们光……”
江哲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自己乱七八糟的桌面。
他要怎么回应?
是用指甲盖去刮玻璃,还是给他们照手电筒?对于那个世界来说,他的任何一个微小举动,究竟会是神迹,还是毁灭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