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陈冬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上午就有三个衣衫褴褛的幸存者出现在加油站南侧公路入口的断墙后面。他们先是站在砖垛的阴影里朝这边探看了很久，中间交换了几次眼神，谁也没敢先迈步。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指了一下加油站门口挂着的那个东西，另外两个人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是一块破了半边的塑料板，被钉在歪斜的门框上，上面用某种深色的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正在营业"。
那三个幸存者在公路入口处站了接近半小时。他们看见一个人影从便利店门里出来，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门口的水桶边蹲下，用水瓢舀了半瓢水倒进缸子里，然后站起来，搬了把破椅子坐在加油站门口的空地上。
陈冬把椅子摆正，面朝南侧公路的方向坐下来。椅子的四条腿在碎石地面上不太稳，他歪了一下身子让椅子着地，然后把昨天那根削了一半的榉木棍又拿了出来。他换了一把刀，一把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折叠刀，刀刃还有七成锋利。他开始削木棍，每削一刀就停顿一下，用拇指肚蹭一下削过的表面，再继续往下走。
那三个幸存者中的中年女人终于动了。她从断墙后面走出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双手举在胸前，空着手，手掌朝外，表明她没有武器。她身后的两个男人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断墙边探着头看她。
女人走到加油站门口，在距离陈冬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住了。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一层尘土附着在布料表面，裤脚被磨烂了半截，露出里面的脚踝，干瘦的，骨节突出。她的脸上很脏，但眼睛是亮的，在那种浑浊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有神。
"大哥……"她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字与字之间带着明显的停顿，"能……换点吃的吗？"
陈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又移到她身后那两个站在远处的同伴身上，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削手里的木棍。
中年女人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在膝盖上展开。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块还没拆封的方形电池，九伏的，外壳上还贴着半张脱色的标签；一卷绷带，已经有些脏了，但卷得还算整齐，外面缠的那层纸还没完全破开。
"电池是好的，还能用。"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绷带……干净的。"
陈冬把削好的木棍搁在膝盖上，站起来，转身走进了便利店。中年女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进去，也没有催促。身后的两个男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小声交谈了几句，她没有回头。
陈冬在柜台后面蹲了一下，从蜂箱侧面提出一只小铁罐。那只罐子是他从废墟里捡来的，原来是装油漆的，被他用砂纸打磨干净了内壁，用开水烫过三次。里面盛着四分之一罐金黄色的蜂蜜，色泽透亮，在昏暗的室内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融化的琥珀。
他拧开罐盖。
那阵甜香从罐口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微微顿了一下——比他记忆中的蜂蜜味道更浓，更清冽，带一种类似花蜜刚被采回来时的那种湿润的鲜甜，但在甜味底下还藏着一层极淡的金属气息，像风干后的铁锈在舌尖上留下的那一点微凉。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罐子放在柜台上。
中年女人跟着他走到了柜台前，站在柜台边缘。她闻到那股甜味时，喉咙动了一下，很响的一声吞咽，她自己显然没有料到会发出那样的声音，脸颊微微涨红了一点。她身后的那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也靠近了，站在便利店门口，没有进来，但头已经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尺。
陈冬舀了一勺蜂蜜，放进一个搪瓷杯子里，兑了半杯温水，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搅了搅，递给中年女人。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杯子端到嘴边，她先低头闻了一下，眼眶忽然泛了一层薄红。她仰头喝了大半杯，喉咙一耸一耸的，像要把那点温热尽量多地留进身体里。喝完了她把杯子放下，擦了一下嘴，又用手背揩了一下眼角。
"谢谢。"她说。
陈冬把蜂蜜罐的盖子重新拧紧，放在柜台的一角。中年女人把那块电池和绷带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冬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带着另外两个人沿着公路往南走了。
从上午到下午，陆续来了四五拨人。
第一拨是两个年轻男人，用一只打火机和一小截铜线换走了一小罐蜂蜜。第二拨是一个独自前来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半板未拆封的抗生素，他放下药板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像是舍不得，但他把蜂蜜接到手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他做了正确的决定。第三拨是一对老夫妇，他们用来交换的是一把折叠伞和一本还能看的旧书，陈冬收下了旧书，把伞推了回去，那对夫妇中的妻子接伞时低头连着说了三声"谢谢"。
陈冬一直在柜台后面分装蜂蜜。他把大罐里的蜂蜜用勺子分进更小的容器里——空药瓶、金属壳的保温杯、一只缺了盖子的玻璃罐——每份的量差不多，够兑三次水喝。他分装的时候动作很熟，蜂蜜勺子手腕一转就能准确地落进小容器的口里，不洒不溅，这是他干了四十年养蜂工作后刻进肌肉记忆里的精度。
柜台后面的墙角边蹲着一个小男孩。
他是一直蹲在那里的，从第四拨人来换蜂蜜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他缩在柜台与货架之间的夹角里，瘦小，蜷着膝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外套，袖子被卷了好几折才露出手腕。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挤到柜台前，也没有开口问陈冬要任何东西。他就蹲在角落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人们走进来、换走蜂蜜、走出去。
陈冬在分装下一份蜂蜜的时候抬头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活。男孩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角落里，目光落在蜂箱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有一只侦察蜂从墙缝里钻了出来。它沿着柜台边缘飞行，在柜台面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朝墙角的方向飞过去。那男孩看见蜂飞过来的时候，身体没有任何向后缩的动作——他没有躲，没有抬手遮挡，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缓缓地把脖子伸长了一寸，眼睛追着侦察蜂飞行的轨迹，从左侧看到右侧，看着它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弧后又调头从另一侧飞回来。他的脖子随着蜂的飞行轨迹转动，像一株向日葵在跟着阳光转。侦察蜂从他面前大约一掌宽的地方飞过去时，他整个人的姿态变成了完全的侧倾，像要把自己的视线沿着那蜂飞过的路径拉出一条看不见的线。蜂飞远了，穿过货架的缝隙钻回了墙缝里，他的脖子才慢慢收回来，缩回原来的姿态，但眼睛还盯着那道墙缝看了一会儿，才垂下眼皮。
陈冬在柜台后面又分装了两份蜂蜜。其中一份是一个单身女人用半包火柴和一截电线换走的，另一份是一个瘸腿老人用一小袋晒干的野菜换走的。换完倒数第二份的时候，柜台前已经空了，门口的说话声也散尽了。天光正在变暗，加油站内的阴影从墙角往中央蔓延。
陈冬把最后一只小容器的盖子拧紧，转身把罐子放回蜂箱侧面。他的后背对着墙角的男孩，大约有十秒钟的时间。
男孩动了。
他从小腿到脚掌的发力很轻，连蹲了那么久之后腿脚发麻的踉跄都没有。他几乎是无声地站了起来，从柜台边缘侧身绕过，两步就蹿到了蜂箱前。他在蜂箱前面踮起脚尖，右手伸出去，手指张开，朝蜂箱盖板的缝隙探过去。
他的手指距离那道缝隙大约还有半寸时，后领被一把揪住了。
陈冬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五指准确地攥住了男孩外套的领口和肩缝的连接处，把他整个人从地面提了起来。男孩双脚离地，悬在半空，身体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一样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挣扎。他扭过头往下看，想看清是谁在揪他。
陈冬把他提到自己眼睛的高度，侧过脸看了他一下。"小崽子不要命了？"
男孩在半空中晃了一下，两只脚踢了一下空气，没踹到任何东西。但他没有害怕。他的眼睛没有去看揪他后领的那只手，也没有去看陈冬的脸——他正侧着脑袋，目光越过自己伸出去的那只胳膊，穿过陈冬的肩侧，落在蜂箱盖板的那条缝隙上。里面透出来的那一点点淡蓝色光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极其微弱的星，被夹在木板的接缝之间，一明一灭地脉动着。
陈冬把男孩放了下来。他松开手，男孩的双脚落在地面上，后退了半步才站稳。但站稳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逃跑，不是躲开，而是重新往前走了一步，直到站回刚才的位置。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蜂箱盖板的缝隙，然后转过头来，仰起脸看陈冬。
"爷爷，里面在发光，蓝色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害怕也没有兴奋，更像是在报告一件他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陈冬低头看着他，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弯下腰，把右耳的侧面凑近了那道缝隙。他的额头几乎贴上了箱盖边缘，眼睛顺着缝隙的走向慢慢往里看。里面很暗，但他确实看到了——在蜂箱深处，巢脾与箱壁之间的空隙里，有一层微弱的光在起伏，蓝色的，节奏很慢，像某种低频率的呼吸。
他把头抬起来，直起腰，低头看着那个男孩。男孩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仰着头看他。
"你叫什么？"
"石头。"
"谁给你起的名？"
"我爸。我记不清了。"
陈冬没有再问。他把那只蜂箱的盖板重新压实，卡扣拨正。男孩站在他旁边，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去伸手碰蜂箱。他只是在陈冬直起腰的时候，朝陈冬手里握着的那只蜂扫看了一眼，然后安静地跟着他往加油站里面走了几步，像是已经确定了自己可以留下来。
陈冬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本旧书翻开看了看第一页。男孩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重新蹲了下来，这次蹲在了柜台侧面的墙角里，怀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他的眼睛没有看陈冬，而是透过货架之间的那道缝隙，看着远处墙根下那排蜂箱中发出蓝光的那一只。
外面最后一点天光正从顶棚的破洞里收走。加油站里暗了下来，只剩下柜台上一盏用捡来的电池接的微型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陈冬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的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