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路尽头那团移动的黑影到加油站围墙外,差不多用了二十多分钟。陈冬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检查蜂箱的盖板卡扣,没有加速,也没有停下来观望。他把第一排三十只箱子的搭扣全部重新紧固了一遍,然后蹲在门槛后面,把手里那根昨天削了一半的木棍又拿了起来。
那根木棍是从废墟里捡的,应该是某个家具的腿,榉木的,已经被砂砾磨去了棱角,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质纹理。他正握着一把捡来的美工刀——刀刃只剩半截——在棍子末端慢慢地削,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卷下来,落在脚边的地上,薄薄地积了一层。加油站里很安静,只有刀片刮过木面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摩擦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能听出至少五六个人,走路姿势很重,脚底踩在碎沥青上发出碾轧般的嘎吱声,中间夹着几声粗哑的说话,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里有一种毫不遮掩的跋扈。有人在拖拉着什么金属物件,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刮擦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加油站门口的油桶围挡被一脚踹翻了,铁皮桶滚到一边,桶底空响了几声才停稳。
陈冬手里的刀停了半秒,又继续往下削了一刀。
"老头!"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灌进来,沙哑的,带着烟熏过的粗粝感,"出来!"
陈冬把木棍放在膝盖上,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顶棚破洞漏进来的光柱照在最前面那个人的侧脸上,一张被风沙和污垢磨得发黑的脸,颧骨很高,眉骨凸出,头发黏成几绺贴在额角上。他手里端着一杆土制猎枪——枪身是用铁管焊接的,枪托是一截木柄,用铁丝缠了好几道。他身后还跟着六个人,有男有女,手里要么拎着铁棍,要么攥着半截钢条,其中一个瘦长的男人肩上扛着一柄豁了口的砍刀,刀刃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马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用枪口把便利店歪斜的门框戳开,大步跨了进来。他扫了一圈加油站内部,目光掠过堆在墙角的杂物、几块散落的铁皮、柜台下面那个瘪了的铁皮桶,然后落在了陈冬身上。
陈冬还坐在那个倒扣的塑料筐上。他没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看马六的脸。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里的木棍上,刀片正在削最后一圈,把棍头的毛刺刮干净。
马六几步走过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重。他走到陈冬面前站定,把手里的猎枪往下一压,枪口抵在了陈冬的左肩膀上,隔着棉袄戳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明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催促。
"老头,吃的喝的都交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说。语速快,没有起伏,像背书一样。他身后的人散开了两个,开始翻柜台后面的纸箱和货架,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扔——过期的罐头、半袋洗衣粉、一个空的搪瓷缸子——扔了一地。
陈冬削完了最后一刀,把美工刀的刀刃收回来——刀片缩进塑料外壳里发出"咔"的一声。他把木棍翻转过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削尖的那一头,然后把棍子搁在脚边的地上。动作从容得不像是在被人用枪指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比马六矮了半个头,但站直以后肩背是挺的,没有缩。马六的枪口在他站起来的过程中短暂地离开了他的肩膀,又很快追过去抵在了他的胸口。
陈冬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黑黝黝的铁管,管口的边缘还残留着焊渣。他没有伸手去拨开它,只是转过身,朝墙根下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蜂箱走过去。马六的枪口跟着他移动,跟着他走了两步,停在他身后三米左右的位置。
陈冬走到墙根前,在第一排蜂箱的最上层停下来。他伸手,按住那只箱子的盖板,五指张开,掌心贴实在木面上,停了大约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单手往上一掀。
盖板掀起的一刹那,一股灰黑色的雾团从箱口喷涌而出。那不是烟,也不是尘土,而是蜂群。数千只护卫蜂同时升空时形成的那团黑雾带着一种极为密集的振翅声——不是普通蜜蜂的嗡嗡,而是一种接近金属共振的嗡鸣,在密闭的加油站内被墙壁反复弹射,声音瞬间放大了数倍,像有千万根细弦同时被拨动,在空气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音网。
马六的脚后跟往后撤了半步,枪口往下一沉。
蜂群呈扇形散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刹那间铺开了一张黑灰色的幕布。升空的速度极快,快到让人的视网膜跟不上它们的轨迹——前一秒还在箱口集结,下一秒已经布满整个加油站的顶棚,每一只护卫蜂的尾部都亮起了一枚蓝白色的电火花,在昏暗的光线里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有人把一整面星空攥碎了扔进了这间屋子里。
马六抬起头看那片蜂群。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紧了。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要说句什么话,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另一个声音替他开了口——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土制猎枪发出一声沉闷而粗野的轰鸣,铁砂从管口喷出的同时,枪声在加油站内壁之间来回撞击,震得柜台上的碎玻璃碴跳了一下。但子弹打空了,铁砂散落在蜂群的边缘处,没有命中任何一只护卫蜂。蜂群在半空中倏然一收,然后集体俯冲了下来。
最先被击中的是站在柜台旁边那个扛着砍刀的瘦长男人。一只护卫蜂落在他手背上,尾部的蓝白色电火花在他皮肤上爆开一星细碎的光——"啪"的一声脆响,他整条胳膊猛地一弹,砍刀脱手砸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进角落。他嚎叫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背被灼出了一枚硬币大小的焦痕,边缘泛白,中间发黑,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护卫蜂的攻击精准到了近乎某种外科手术的程度——每一只蜂只攻击一次,接触时间不足半秒,尾针触到皮肤表面即放电,电击完成后立即脱离,不留多余接触。被击中的拾荒者纷纷扔下手里的武器,铁棍、钢条、螺纹钢筋一根接一根地砸在地上,发出此起彼伏的金属撞击声。有人捂着手腕,有人抱着膝盖,有人被电击到小腿后直接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水泥地面半天没能抬起来。
马六第二次举起了枪。他的手指刚刚摸到枪机的边缘,一只护卫蜂从侧下方切入,落在了猎枪的枪管上。蓝白色电火花从蜂尾奔涌而出,顺着铁管一路传导到木制枪托——电流击中了他握枪的虎口,整只手像被什么东西猛咬了一口,他闷哼一声,猎枪脱手甩了出去。枪托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转身就跑。
他没有回头,没有喊叫,只是下意识地把两条腿迈到了最大的步幅。他越过门口那扇歪斜的门框时,门槛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半步但没摔倒。他冲过被踹翻的油桶围挡,往加油站外的公路方向拼命狂奔。他身后那六个拾荒者已经先他一步散开了,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有的直接从路边的斜坡滚了下去,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护卫蜂没有追太远。它们追出加油站门口大约二三十米后便集体拉升高度,在低空悬停了几秒,确认威胁已经向外移动,然后调头折返。那些被落下的武器还散落在地面上——两把铁棍、一根带螺纹的钢条、一把豁了口的砍刀、一支猎枪。猎枪的枪管还留着被电击过的余温,在初升日光下隐隐冒着一丝热烟。
公路岔口在加油站往南大约两公里半的地方。马六是从那里跑上主路的,现在又从那道岔口跑了出去。他一路没停,肺里的空气烧灼着他的气管,跑得他胸口发疼,跑得他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搏动的回声。他穿过了两道断墙、一座歪斜的红绿灯杆架、一条被碎石半掩的地下通道入口——他跑过那处入口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翻滚着摔进了一个浅土坑里。
土坑不深,但坑底是湿润的泥,他整个后背贴进去的时候泥浆裹了他一身。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软得撑不住身子,只能侧翻过来,蜷在坑壁下面喘气。泥浆糊了他半张脸,从眉心一直淌到下巴,黏糊糊的,还有一股草根腐烂后发酵出的酸臭味。他的头发上、脖子上、衣服的每一道褶皱里都填满了黑褐色的泥。他的左手手背上留着一枚硬币大小的焦痕,边缘泛白,中间发黑。
他撑着胳膊肘坐起来,背靠着坑壁,仰起头看天。天上的烟尘还是那样厚,昏黄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满脸是泥的脸上。他张着嘴喘了很久,才终于把那口气喘匀了。然后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嘶吼——沙哑的,带着撕扯一般的破音,像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东西一并呕出来。
"那老头……会妖法!"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公路岔口里来回弹跳,撞上断墙又被弹回来,越传越远,最后消散在废墟深处的烟尘里。他吼完之后又喘了好一阵,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沾满了泥的手掌心里,不再出声了。
加油站这边恢复了安静。便利店柜台旁被翻乱的东西还散在地上,那半袋洗衣粉洒了出来,白色粉末混着灰土在柜台脚下积了一薄层。陈冬弯腰把一只滚到门槛旁边的铁棍捡起来,放到墙根下,和昨天收拢的那堆土制枪械搁在一起。然后他拿起了靠在墙角的扫帚——竹枝扎的那种,扫把头已经磨秃了大半,但还能用。
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碎渣和脚印,把柜台前的木屑扫拢,把被踩碎的玻璃碴扫到墙角,把洒出来的洗衣粉也扫了进去。扫帚摩擦水泥地面时发出的声音均匀而低缓,节奏稳定得像某种熟到骨子里的劳动节拍。
外面偶尔传回来几声喊叫,是从远处消散的余音,辨不清方向了。公路尽头传来一声含混的、拖着长尾的人声,已经模糊得听不清字眼,但能辨认出那是马六的声音在继续回响。陈冬手里的扫帚没有停。他只是朝那个方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把那堆拢好的碎渣扫进铁簸箕里。
他低头把簸箕里的东西倒进墙角的垃圾桶时,墙根下最上层那只蜂箱的盖板缝隙里,透出了一线极淡的蓝光,一闪便灭了。他没有回头去看那线光,只是把扫帚放回墙角,然后重新蹲在门槛上,把那根削好的木棍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掂了掂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