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
我把名片烧了。火焰蹿起来的时候,名片上的字迹没有像普通油墨那样迅速变黑消失——而是先变成了血红色,然后才燃烧起来。灰烬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小堆黑色的粉末。
我盯着那堆粉末看了很久。然后我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
檀香味。和纸扎铺里一样的檀香味。
不是名片本身的味道。是齐三爷的味道。他碰过这张名片,留下了气味。或者说——留下了标记。
他来过了。
不是"他派人来送了张名片"。是他本人来过。站在我的店门外,弯下腰,把名片放在门槛上。然后他走了。没有敲门,没有说话,没有威胁。
只是留下了一张名片。
像是一种宣告:我知道你在哪里。我来了。
我坐在工作台前,打开手札残页,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面上,今天多了一行字——
不是爷爷写的。字迹更潦草,更狂放,像是用竹刀蘸着墨直接劈上去的:
"齐老头要来了。他想要你的手。保护好你的手。纸化到肘部之前,你还有时间。过了肘部,就来不及了。"
我低头看手腕。印记确实收缩了——从手臂退回到了手腕。但收缩不是消失。它只是蛰伏。我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下面蠢蠢欲动,像一只冬眠的蛇在春天醒来。
我合上手札,关上灯,坐在黑暗中。
城中村的夜晚并不安静——隔壁的电视声、楼上的脚步声、远处大排档的喧闹声,交织成一张嘈杂的网。但这些声音此刻成了我的掩护——在噪音中,任何异常的声响都会被掩盖。
我等了一整夜。
齐三爷没有出现。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店门,发现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小纸盒。没有快递单,没有寄件人信息。盒子是白色的,用红绳捆着,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我蹲下来,盯着纸盒看了三分钟。然后我解开红绳,打开盖子。
盒子里是一具微型纸人。
三寸高。穿着红色的衣服。脸是空白的。
它坐在盒子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石溪村那具纸人一模一样。
但不同的是——它的眼睛上蒙着一块红布。
和爷爷给自己扎的那具一样。
我拿起纸人。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我翻到它的背面,在底座的内侧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字,用针尖刻上去的:
"沈家小子,你的替身我收了。想要回来,来齐家纸扎。"
我的替身。
我七岁时扎的那个纸人。爷爷藏起来的那个。
齐三爷找到了它。
我握着纸人,手指收紧。纸质的身体在我的掌心微微变形,但没有碎。它比我想象的坚韧得多——用的是爷爷特制的纸,掺了楮树皮和某种我不知道的材料。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齐三爷在挑衅。他偷走了我的替身,放在我门口,附上一张名片和一行字。他在告诉我:我找到了你的弱点。我掌握了你的命脉。你来不来?
我睁开眼。
窗外,深圳的早晨正在苏醒。阳光照在城中村的屋顶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远处的工地上传来打桩机的轰鸣。活人的世界在运转。
但我的世界已经不在活人这边了。
我把手札残页塞进口袋,把纸人放进工具箱,锁上店门。然后我打开手机导航,输入"齐家纸扎"的地址。
十公里。地铁加步行,四十分钟。
我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