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走,但事实上确实该走了。笔记本拿到了,周明远的经历确认了,是该回县城想对策。但腿不听我使唤,你敢信,坐着不动,肾上腺素就发力了,我现在在后劲儿上,腿软。坐在墓室地上,后背靠着石墙,盯着石台。
手电筒搁在腿上,光柱斜斜打过去。石台上“锁之则替“四个字,像是指甲划的,歪歪扭扭,是周明远刻的。他刻的时候大概还抱着一丝侥幸,然后他锁了,然后他变成了殍,现在看来……没有万一。
那有没有第三条路?
我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且锁者替殍位“那页。又翻到后面:“不锁则死。“合上,翻开,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蹭来蹭去,指腹反复搓过磨烂的边角,搓下来的纸屑落在裤子上。
想漏洞,殍覆空台,台认归位,这是机制。锁之则替,这是代价。那能不能只要机制不要代价?
感觉不能。台子认的不是“殍落在空台上“——台子认的是“有人主动让殍落在空台上“。有人让,那就有人替的。
第一条路。不让殍碰到胸口。上台,等殍覆下来,实触之前滚开。这个周明远试过了——“未触胸即滚开。殍悬空台上方,停。未锁。飘回。“,它飘回去了。然后呢?那玩意儿还在隔壁,凌晨两点十一分还来压老子,石化也照常继续。指尖、指节、手腕、小臂。
第二条路。破坏石台。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看了石台一眼。整块的石材,边缘没有接缝,从一整块石料上凿出来的,浑然一体。目测几百斤。我用右手砸?拳头砸石头,碎的可不会是石头。从背包里摸出折叠刀,刀尖对准石台侧面一条纹路,啊,摁倒是摁进去了……刀刀尖崩了一个小口。石台表面只多了一道划痕,撬不动,砸不碎。就算碎了,殍万一不受约束了呢。约束没了,它会是什么状态?县志没写,笔记本也没写,周明远写了点儿,他可能想到了,但想完没有往下写,不敢确认。把折叠刀收回去。……至于喊挖掘机来……更是不实在,这里的东西搞不好要保护的,时间上也感觉来不及。
第三条路。叫老郑来。两个人撬石台?几百斤,两个人也许动得了。但老郑进来了,老郑也在墓室里。老郑会看见石台上的字。看见石门内侧的名字。然后老郑会问,我怎么说,这太危险了,那东西还在隔壁呢,老郑虽然说和我关系还不赖,但我感觉还没到这种地步。而且就算他来了,老郑会被钉住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目前为止,进来的人就没原样出去过。周明远没有,我……嗯,那老郑会是第三个吗?排除不了。排除不了就不能叫他来,我不能让别人替我犯险。
左手响了。很轻的“咔“一声,石头碰石头的声音,石化在扩散。手指关节已经开始互相磨了,我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手电光里看。没看出什么,表面还是皮肤的颜色,但其实里面已经很严重了。弯了一下食指。关节里面磨了一下,闷的,像两块砂纸互相搓。不疼。
继续想。那如果——
等会儿,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在找漏洞,周明远也找过,但结果是留了几页空白纸,没写这方面的。他一定也坐在这儿,可能就靠这面墙把每条路都想了一遍,然后发现没有路。
这个墓是有人造的,造的人把规则设计成:进来,被抽,发现规则,找漏洞,找不到,锁,替。每一步都算好了。
石门是开着的,推开了一半。入口没关上,那就是专门要让人进来的。地面塌了一块,碎石页岩的路面上只有这一块是空的,踩上去才会塌,塌了之后石台接住人,接住才能被钉,被钉才能被抽,被抽才会开始石化。
然后石化的人会回来找答案,会发现规则,找漏洞,然后坐在这里。
每一步都是上一步的果,也是下一步的因。造墓的人不需要守在这里。他只需要把机关埋好,然后走。剩下的事,来的人自己会走完。
左手又“咔“了一声,比刚才重。这次不用低头也知道是哪儿,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它们已经不动了,但石化还在继续。
那人连“找漏洞“这一步都算好了。石台上刻“不要锁“,是给你看的。让你觉得还有不锁的可能,但没有,给你一线希望,让你留下来继续找漏洞。找到最后,发现没有漏洞。然后你只剩一个选择。
我坐这儿靠着石墙,盯着石台看了多久?不知道。手电筒搁在腿上,光柱斜斜打向石台。
手电筒快灭了。得做决定。
用右手把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写了一半的“我“。他写这个字的时候,左手大概也是两根能动、三根不动。他知道不锁就死,知道锁了就替。他坐在和我一样的位置上,拿着笔,写了一个“我“。
然后放下了,他是自己放的,选择了不写了。选择了锁。
合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手指压在封面上,压着那行“石棺梁田野调查周明远 1973.7“。
锁了,我就是下一个等在这里的。五十三年后,换一个人来。他会看到石门内侧多了一行名字——我的名字。他会找到笔记本,读到最后一页那个写了一半的“我“。他会恨我,和我恨周明远一样。
把笔记本放回背包。拉上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墓里很响。
站起来。膝盖一软。扶着石墙。手心全是汗,摸在石头上打滑。
石台在正中间。手电筒最后一点黄光照着它。光滑,平整,刚好够一个人平躺。
第四次。
我走向石台,其实我的脚不想抬起来,我想停下来。左手在变灰,已经到手腕了,明天到小臂,后天就不知道到哪了,再想下去就走不动了。没有时间了,所以我没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