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进墓的时候是白天,下午两点。老郑在营地,我没跟他说我回来过。开车上山的时候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弯不下去,像握着一截木棍。
石台上次翻过了,“锁之则替“看过了,石门内侧的名字也看过了,但石台下面我还没看。
我就趴在地上,手电往石台底下照。那缝隙不到一拳宽。光照进去能看到有东西。发暗,发黄,那玩意儿应该是纸。右胳膊伸进去,指尖先碰到石面——冰冰凉凉,还带着层薄灰。再往里,我就碰到那东西的边缘了。软的,我感觉应该是受潮了,发绵,确实不是石头,没看错,我觉得是有人放在这里的,塞得很深,不趴下来看不见。专门藏的。
这是一本笔记本,硬皮封面,发黑,边角已经磨烂了,还受潮了。
翻开第一页。“石棺梁田野调查周明远 1973.7“。钢笔字,蓝黑墨水,工整,但因为受潮的缘故,有些晕染开了。这是个受过教育的人。
前面几页是地名、口述记录、拓片草图。和我在档案馆翻过的县志是同一种笔法——有编号,有日期,有备注,算是职业习惯。
手指摸过钢笔的凹痕,很深,他当时写得很重,笔画可以说是嵌进纸面,能摸到沟。那人当时的手应该还是软的,能使劲儿,所以按得重,字就深。和后来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深。
往后翻,中间开始出现他的推演部分:他也在县志里找到了替身台的记载,和我在档案馆查到的是同一本县志,同一个条目。但笔记本里写“石门内侧无刻字“,但是现在有。他去的时候没有,我去看的时候才有的。
所以那行字大概是锁住他之后才出现的,石门记录锁殍者的名字。锁一个,“长”一个。他锁了,名字就长出来了。说不准下一次有人来,看到的石门内侧会有两行名字,他的在上面,下一个在下面。我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
继续翻。他记录了自己的经历:掉进石台,被钉住,殍覆上来,被抽生气。凌晨两点十一分。左手指尖变灰。体温下降。
这些和我经历的相差不多,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东西,同一个时间,甚至说同一个位置,同一个症状。区别可能就是我们之间的症状深浅吧。我读到这里,后背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石墙。石墙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和笔记本里描述的凉是同一种,我也说不清这股凉意到底是让我更慌了还是冷静了。
对了,之后他找到了“锁之则替“。
读了两遍。我感觉他写这四个字时笔迹变了,从工整变歪。应该是手指在硬。写“锁“字的时候横平竖直,写“替“字的最后一笔歪了。从工整到歪,中间隔了三个字。三个字的时间,这手指就硬了一分。
然后一个念头钻进来:他用的什么笔?蓝黑墨水。英雄牌?永生牌?1973年的研究员用什么笔?我在档案里见过这种颜色——前天在档案馆翻档案的时候,卷宗上的钢笔字就是这种蓝黑。他1973年用的笔,和档案管理员登记用的笔,可能是同一个牌子。不知道为什么在想这个,我无法集中注意力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状态。
他写了推演:“锁者左手石化不可逆,且……“后面一个字写糊了,我凑近看,那是“替“。“且锁者替殍位。“锁住殍的那一刻,自己就变成下一个殍。
后面几页大概是实验记录,字迹相当的潦草,蚯蚓爬都不好形容了。
“试之。主动上台。殍覆,未触胸即滚开。殍悬空台上方,停。未锁,飘回。“
他试过主动上台。面朝上躺在石台上……我也这么干过。殍覆下来,没碰到胸口就滚开了。悬在空台上方停了一会儿,飘回去,没锁。手指必须实触胸口,接口才开,台子才锁。不碰就不锁,不锁就还会来。他用自己试出来的。
后面是两页空白,估计是他写不下去了。没有涂改,没有草稿,没有划掉的半句。一个写了二十多年记录的人,面对两页白纸,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到他那个时候,写哪个字都没有用。他试过路,但路堵了。他知道不锁会死,知道锁了会替,那么……还能写什么?就是坐着。他坐在墓里,“锁之则替“就在头顶,左手开始变硬,翻到空白页时手停了一下。纸是空的,眼睛在找字。字不在纸上。字在他脑子里,但手写不出来。
空白之后的字变了,一个字一个字蹦。“左手石化到手腕 凌晨压身不间断 体温34.1 不锁则死。“
然后一行字单独占了一行,没有句号。“我不想变成它 “
靠,这么绝望的吗?
我盯着这五个字。气浅了……每一口只到喉咙就折回去。五个字没有句号,我真觉得这是遗言。他在写这五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变成殍之后会怎样,僵直,不能弯,面朝下,悬在石台正上方,等下一个人来。五十三年,眼睛会看见什么不会?石台的背面。石门的底面。等一个人走进来,躺在下面。然后落下去。他写这五个字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知道还是会变成它,知道不想没有用,最后还是写了。
最后一页,字不像字的,要我说句话吧,就像划痕。“锁了 台认归位 它不动了 但我 “
后面没了,笔迹断在“我“字上,那一竖拖了很长。往下拖,出了行,出了页边,拖到纸的边缘才停。写“我“的时候手还能动……一个字的时间。
我脑子有画面了:他的笔从石化指缝里滑出去,落在石台上,他听见笔滚了两下,停了。
可能……他写这个“我“字的时候,变成了它。
我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多摸索了会儿。松手时发现指尖留了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我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用力。
低头看左手。灰色,从指尖到第二个指节。昨晚压身时,左手就没感觉了,常驻的压麻掉的感觉,碰它没感觉。
这种“在但不是我的“比疼难挨,右手捏了一下左手食指……那是真分不清是石膏雕像还是人手,那感觉和捏石台一个手感,但我知道它确实是我的手,它连在我的手腕上。这就很操蛋了,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情况就是变残疾人。
写这些字的那只手现在僵直地伸着,五根不能弯的指头从肩膀斜指前下方。
我恨他,说不清恨什么,恨他选了锁?但其实换了我也会锁的。
我把笔记本塞进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