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太阳最大的时候,我到了石棺梁。老郑在营地等消息,就我一个人上山。
上山的路走了四十分钟,上次也是四十分钟的来着。但这次感觉短了,倒不是走得快了,主要是我脑子没闲着,一直在翻县志的记载。
术士墓。替身。换命。
左手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看,我怕给整碎了就变不回来了。
墓还在,没飞起来又或者遁地,石门仍然开着,跟上次一模一样。宽度没变,角度没变。
我把尼龙绳一头绑在墓外的树干上,另一头绑在左脚踝上。上次没绑就掉了进去,这次绑了,好歹有个底儿。
我这次倒是没掉下去,地面塌了之后露出了下面的结构。
石阶往下,一共六级,每级半臂宽。隔间还在,石台也还在。
那表面是打磨过的,总面积刚好够一个人平躺。台面的石材和石墙不一样——更细密,颜色更深。
上次被“钉”在上面,没来得及细看。这次能动了,我得好好观察观察。
手电扫了一圈。
三面石墙,一面石门。石墙上没有刻字、没有壁画,只有不规则的凿痕,很粗。凿痕的方向不一致,有的横着,有的斜着。
我脑中突然浮出一个想法,这似乎是好几个人在不同时间凿的。
墙角有碎石堆,是凿下来的,没运走。
墓室不大——三步宽,五步长。石阶入口在北墙,正对着石台。石台在正中间。所有结构都围着石台。
这个结构…更让我觉得…这个墓不是为了住人,不是为了葬人,而是为了那张石台。
石门内侧。光照上去,还有字儿。
刻出来的,是用尖锐的东西一笔一笔划上去的。笔画很深,石头翻出了白茬。
“周明远一九七三年八月十五日“
名字,日期。一个人在墓室石门内侧刻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正常人会这么做吗?
在档案馆里,“周明远“是失踪案卷宗上的一个名字。三个字,打印体,排在“当事人“后面。
现在这三个字刻在石头上。还是一笔一划用尖锐的东西凿出来的,笔画深,石头翻出了白茬。每一笔的力度不匀——“周“字的口偏大,“远“字的走之旁拐弯处顿了一下。
8月15日。乡卫生院就诊记录上的日期。同一天。他那天去了卫生院,左手已经开始硬化了。然后他回到墓里,在石门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我掏出相机拍了三张。
石台表面,上次被钉在上面的时候脸朝上,我只看见头顶的石门。这次绕着石台看了一圈。
石台边缘有划痕,像是指甲划的。很浅的痕迹,只是一道道白印。有的划痕有规律,像在写字。
趴下来凑近看。“替身“。两个字。“循环“。两个字。“不要锁“。三个字。
都是指甲划的,我估计划的人指甲还搞断了,因为字迹末端有血渍,氧化发黑了。
石头硬,指甲软。要在石头上划出字来,恐怕得反复划同一个位置,十几遍,几十遍,直到石头表面磨出白印。
真遭罪啊。
三个词。替身。循环。不要锁。写了三个词,指甲就断了。
他还在石台上待了一个多月。剩下的时间他没再写。字迹末端歪了,像是指甲断了之后改用指骨在刮。
“不要锁“。谁写的?写给谁看的?写在石台上——躺在石台上的人才能看见。
站起来,手电照石台侧面。还有一行。比上面的字小。不是指甲划的——是用更细更硬的东西刻的,笔画工整。
“锁之则替。“
四个字。我读了两遍。锁之则替。锁住它,就替代它。手电光打在这四个字上。
直起身,拍了三张。
石台上面“不要锁“。石台侧面“锁之则替“。一个是警告,一个是规则。两个都是周明远留的——他在墓里待了足够长的时间,先写了警告,后发现了规则。顺序对了:先不要锁,然后知道锁了会怎样。他写了“不要锁“的时候大概还不知道“锁了会怎样“。知道了之后才刻“锁之则替“。
从不知道到知道——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什么?被压过几次?左手石化到了什么程度?他没写。石台上只有三个字和四个字。中间的过程被他省掉了。省掉的过程对我却是最重要的。
八月十五日。他在石门内侧刻了日期。七月去的,八月十五日刻的名字。至少在墓里待了一个多月。
一个人在墓里待了一个多月。指甲断了,字越写越小。
石台上“不要锁“三个字的笔画比“替身““循环“粗,那可能是刚来的时候写的,指甲还完整。“不要锁“的“不“字最后一笔歪了,像写到一半停了一下。
停了多久?一秒?十秒?一个小时?手举在半空,指甲嵌在石头里,人在想什么?想“不锁会怎样“还是想“锁了会怎样“?然后接着写完了那一笔。
石台侧面“锁之则替“用的是别的东西刻的。指甲已经断了,所以他换了工具。
他可能在黑暗里摸索到一块更硬的碎石片,或者一截锈铁。
一个左手正在石化的人,用右手攥着硬物,一笔一笔在石台侧面刻下了四个字。笔画工整。比“不要锁“工整。知道了答案之后,我心神没再像之前那么恍惚。
我退出墓室。阳光打在脸上。蹲下来解开脚踝上的尼龙绳,一圈一圈缠回手里。顺便用绳子擦了擦手汗。缠完站起来才发觉膝盖有点发软,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刺眼,秦岭的风从山脊上过来,干的,带着松脂味,活着的味道。
我站在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石门还开着,跟上次一样。里面黑着,但我知道黑暗里都有什么了。周明远的名字。“不要锁“。“锁之则替“。都在。等下一个人来看。
锁之则替。
锁住殍的人,自己变成下一个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