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亮,谢临川照常出现在堡内。
他先去外墙查看施工进度,又到武堂看张天恒操练护卫,随后在堡内乡里处理了十几桩田地、工钱与房屋分配上的争执。
离开一个多月,堡内积压的事情不少。
不少新来的百姓只听过他的名字,从未真正见过他。
谢临川没有让张金代劳。
该定责的定责,该补发工钱的补发工钱,两户为了宅基地动手的人也各领了十棍。
日落前,他又沿着新建的西街走了一遍。
所过之处,认识他的百姓纷纷停下手中活计。
谢临川没有多说什么,只查看了水井、排水沟与几处尚未封顶的木屋。
这些事不值得大张旗鼓,却能让堡中百姓确认,他已经回来,也仍在管事。
夜深后,他才回到书房,继续炼制备用人气。
接下来两日也是如此。
白日露面处置堡务,夜里修炼《民心诀》,再用剩余的神魂精力淬炼储备。
他没有连续闭关。
对谢临川而言,眼下数日不见人并非小事。
百姓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最初的安心很快便会重新变成猜疑。
这种变化落到天衍玺内,便是人气衰减,归附丝线变暗。
第三日深夜,谢临川结束修炼。
云海边缘的透明气雾已经凝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
他抽出其中一半,引入丹田。
精纯人气迅速汇入气旋,原本只剩四成的人气储量转眼恢复到七成。
这团气雾全部用尽,约能补充半个丹田。
若算上丹田原有的人气,足够支撑他在境外多施展数次《裂石拳》,也能让《游身步》维持更长时间。
以后每次远行前,都要提前积存。
修为提升以后,神魂能够承担的淬炼量也会增加。
这一缺口暂时算是补上了。
谢临川起身活动略显僵硬的手脚,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青石县舆图上。
备用人气解决的是境外战力。
想要提升修炼速度,还得增加真正归附于他的百姓。
天衍玺内已有七千余道稳定丝线。
距离万人归附,尚差不到三千。
堡内在册人口虽然已经接近一万,但后来的流民大多只是因为有饭吃、有屋住才留下。
他们遵守谢家堡的规矩,不代表已经认定谢临川。
民心不能只靠发粮换取。
田地、房屋、治安和一条能够看见的活路,缺一不可。
万人门槛一旦跨过,《民心诀》的修炼速度便能从五灵根层次提升到接近四灵根。
这一步关系到他何时能够进入练气中期。
可眼下,谢家堡不能继续公开招收流民。
沈文昭已经替他压过一次告状。
郡里既然记住了谢家堡,再有大批流民聚集,便不是几句话能够解释过去的。
更何况堡中存粮只够两个月。
不先解决粮食,再添三千张嘴,便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谢临川的手指从谢家堡所在的位置向外移去,落在龙首乡与青谷乡交界处。
青石县下辖两乡,共有六十七个村落,在册人口接近六万。
其中不少村子土地贫瘠,离水源又远。
百姓每年交完租税与佃租,剩下的粮食连半年都撑不过去。
丰年尚能勉强度日。
遇上旱涝,卖儿卖女也未必能活到来年春耕。
这些人有户籍,不是流民。
若能将其中一部分迁到谢家堡周边,郡里便不能再用“私聚流民”四个字发难。
不过,县尉只管缉盗、治安与部分徭役,没有擅自迁户的权力。
要把事情做得合乎规矩,必须先以巡查逃户、清点乡勇和整顿治安为名,摸清各村户数与田地。
之后再让县衙户曹登记,由县令用印。
迁来的人不能一次太多。
张金需先从县城与邻县购粮,确认过冬所需,才能分批安置。
房屋、农具、种子也要提前备齐。
否则人搬过来却没有活路,刚生出的感激很快便会变成怨气。
谢临川取出炭笔,在舆图上圈出几个靠近谢家堡的荒地。
迁户原有的薄田也不能直接吞入谢家。
愿意换地的,由人重新丈量,按照土质与远近折价。
双方立契,再送县衙过册。
不愿迁居的,仍留在原村。
他要的是归附,不是逼一批失地百姓住进谢家堡。
强迁或许能凑够三千人,却凑不出三千道稳定的归附丝线。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巡视之机走遍青石县。
裴离筠之后,谢临川已经接触过八千多人,却始终没有找到第二个身具灵根之人。
青石县尚有近六万人。
若按照此前推算的比例,其中或许还藏着数名仙苗。
天衍玺不会隔着人群主动辨别灵根,必须近距离接触才能产生反应。
巡视各村时,可以借核对户籍、挑选武堂学徒和查看孤儿安置的名义,将适龄孩童集中起来。
无需公开检测灵根。
他只要逐一经过那些孩子身边,自然能等到天衍玺示警。
谢临川铺开一张白纸,按照距离远近写下巡视路线。
第一批迁户控制在五百人以内。
等粮食与住房跟上,再安置第二批。
入冬之前,三千人便能全部进入谢家堡周边。
若这些人真的安稳下来,万人归附的门槛便有机会跨过去。
笔尖写到一半,停在县城西侧。
舆图上,那里标着一个“王”字。
谢临川抬眼看了片刻。
将谢家堡私聚流民、豢养兵卒的消息捅到郡里,知道内情的人不会太多。
沈文昭可以先排除。
谢临川能坐上县尉之位,是沈家从中运作。
两家利益已经绑在一起。
谢家堡若被定成谋反,沈文昭逃不开举荐失察之罪,沈家也会受到牵连。
李家嫌疑较小。
谢家堡收来的山货,有近一半通过李家的商路运往外县。
双方算不上同生共死,李家却没有理由在商路最赚钱的时候砸掉自己的饭碗。
剩下的便是王家。
谢家堡与王家只有表面往来。
当初王家送来的两百石粮和五十匹布,买的是谢临川暂时不追究旧事,并未换来更深的利益牵连。
王家若察觉谢家堡扩张过快,暗中向郡里递话并不奇怪。
谢临川用笔在“王”字外画了一个圈,随后又添上问号。
眼下只有嫌疑,没有证据。
出手之前,必须把递消息的人、走的门路以及郡里接应之人全部查出来。
如果不是王家,也要顺着这条线找到真正的告密者。
至于李家,同样不能因为一条商路便完全信任。
利益能把人绑在一起,也能让人转身卖个更高的价钱。
谢临川放下炭笔,唤来守在门外的亲卫。
“去把李二猴叫来。”
“是。”
亲卫领命离去。
谢临川重新坐回桌后,将巡视路线和迁户数目压到账册下面,只留下摊开的县城舆图。
堡内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
西墙工地还有几盏油灯,守夜护卫举着火把从街口经过,甲片摩擦声隔着院墙传入书房。
片刻后,窗外响起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李二猴没有走正门。
他贴着墙根绕过两处灯火,从书房侧面的阴影中现身,直到门外才故意踩响一块碎石。
“老爷。”
谢临川抬手点了点舆图上的两处宅院。
“二猴,从明天开始,给我紧盯王家,李家也安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