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民研所的活儿，去秦岭采集“石棺梁“的口述资料。
石坡村老人说山脊上有座古墓，开了门的人会变成替身。
这种传说我在西南听过十几个版本，多半是滑坡掩盖了洞口，乡人附会成“替身“。我的工作就是把传说记下来，附上现场照片，交差。
老郑在村口扎营整理录音，所以我一个人先上山走了。
走了二十分钟，手机信号没了。
我看了一眼，无服务，已经不在服务区了。我觉得是正常的，毕竟是在秦岭深处，有山脊遮挡。所以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管。
走了十分钟，灌木变矮了，碎石取代了泥土路面。脚踩上碎石往下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路面，这里的碎石是页岩，风化剥落的。
风化面上有擦痕，还是新鲜的。
有人近期走过这条路吗？我暗自记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海拔在往上升，灌木从阔叶变成针叶，松树多了起来，氧气变得有些稀薄了。这搞得我有些喘了，高原反应吗？
四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墓。
我先是看到了这石垒的轮廓，这…远看像塌方了，山体滑下来堆了一堆石头。
我走近了看，发现它们的排列是有规律的。
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层层叠压。我觉得这不像是自然塌落能形成的结构。
重要的是，石门是开着的，它被推开了一半。
我站在门口。那门缝里往外冒凉气，带着土腥味，普通地窖的土腥味儿。
闻着很闷，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沤了很久。
手电光柱打进去，光柱里有粉尘在飘。很细。飘着不走，我瞅着有点儿像很干的霉菌孢子。
不对劲。
走近两步，手电贴着门面扫。
石门是整块的。材质偏深灰，带细密的颗粒感，像砂岩，比常见砂岩重，敲上去是闷的，不是脆的。
门面没凿痕，打磨过，水迹沿着石纹走了一层，发暗。厚度从侧面看不到全貌——门嵌在石框里，只露出一条边。手电贴着门缝照，光打不透。
这个厚度加上石材密度，单扇门的重量少说十几吨。
门轴不在两侧。门框上方有凹槽，门顶嵌进去的，上承重结构，这门靠自重往下坠，坠进门框底部的石坎里，自重封死。
要推开，得先把整扇门从石坎里抬起来再往侧滑。一个人抬不动，两个人也悬。
但是它被推开了，还开了一半。
开到的角度大概四十度——不够一个人侧身进去，得侧着挤。推到这个角度停下，要么是推门的人力气到了极限，要么是不想推到更开。
推得开，说明它本来就没封严，这石坎里有碎石屑。反复摩擦的痕迹，门被反复推开过，不止一次。
如果“开了门的人会变成替身“是真的，那这扇门上次被打开是什么时候？被谁？这个异常本身就是需要记录的东西。
我掏出相机拍了一张，手电筒咬在嘴里，弯腰往里走。
后颈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走过去。但墓室是封闭的，不该有对流。
没法解释，我也无法理解，所以没追究凉气从哪来。
脚底下“咔“一声，地面整块塌了。
先是一松，随后身体翻转，我的后背先着了地，这让我感觉是整个地面把石台送上来接住了我，还给我来了一记重拳。
肺里的空气都他妈被打出来了。然后我眼前黑了，黑暗本身涌上来，从边缘往中间收。
石粉落在脸上，我分不清是从上面掉的还是旁边蹭的。然后有光——门缝透进来一丝光，像一道刀口。然后才发现自己动不了。
有点像是被钉住了。
鬼压床？给我压这儿？
我试着感受右手……指根那几块肉动没动，我察觉不清。可能是动了零点几毫米，也可能没动。
只有眼皮和眼珠子可以动。三面石墙，一面石门关着。
手电掉了。相机还在脖子上，但我现在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有声音从隔壁传来。是“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干了很久的关节在活动。一个，停了一下，两个，间隔比第一个短。
这声音似乎就隔了一面石墙。
“嘎吱“声停了。安静了十秒。十秒里我数自己的心跳。
跳了十四下。十四下偏快。平时静息心率六十出头，十秒该是十下左右。多了四下。多的那四下不在胸口的跳法——是从喉咙里往上顶的，一下一下，顶到耳根。
后背贴着石台的那块皮肤在出了一层薄汗，但石面不吸水，汗摊在皮肤和石头之间，发滑。
嘴唇内侧咬破的地方还在渗，铁锈味比刚才浓。
口水也咽不下去，喉咙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梗的我有些难受。吞咽这个动作平时不用想，现在得想。想了一下，才咽下去半口。剩的半口咽不下去，卡在喉结那儿。
然后我隔壁的石门响了。
“轰“。
石粉从顶上簌簌落下来，落在脸上。有声音，那是石头碾石头的声音，从门轴的位置传过来。
那扇石门极厚，我目测至少三米。宽度快赶上大户人家的院门。一个人肯定是推不动的。
但它现在被推开了，一只手，推开了大概一半。
带着一股味道。腐臭，甜腻的、蛋白质分解中后期的臭。腐臭底下还有一层——旧衣服被汗浸透再晾干的味道。穿了很多年、洗不掉的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