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云怀孕的消息传回落山村那天,院角的第三茬桂花开得比往年迟了小半月。我蹲在门槛上擦锄头,阿螺攥着信封站在桂花树下看了三遍,指腹把信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磨得发毛,转头冲我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里都浸着蜜:“她跟你当年第一次知道我怀望天的时候那副呆样一模一样,在信里写了半页纸,字都飘起来了。”
我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她一块儿乐。俩孩子成家这三年,阿螺天天盼着能抱上孙辈,纳鞋垫都纳了二十多双,小码的鞋底子摞在衣柜最下层,摞得比碗堆还高。当天下午她就挎着竹篮往后山跑,挖了半篮老艾草,采了一兜晒干的野枣,连夜给念云打包了个布包裹,托村口跑运输的王大哥捎去省城,临了还往包裹最里头塞了满满一塑料袋干桂花,跟人反复叮嘱别压碎了,泡茶喝养人。
转年春末,阿螺正蹲菜园子里摘黄瓜,村口的大喇叭喊她去接电话,是念云打回来的,说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母子平安。她攥着电话听筒站在村委会的屋檐底下,听那头儿媳妇软乎乎的报平安,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皱纹往下淌,把听筒都打湿了。回家路上她走得脚底下都发飘,逢人就拉着说我念云生儿子了,栓子他媳妇打趣她:“以前喊你神仙婆婆,现在你要当神仙奶奶咯。”她嘴上嗔怪人家乱喊,转身就拐去王婆婆以前住的老院子,在门口烧了把纸钱,蹲那儿唠了好半天嗑,说您老看,重孙辈都有了,您当年留的那坛酸萝卜方子,我还教给念云了,等她回来给您尝新。
小外孙满半岁那年秋天,望天和念云两口子拖家带口回了落山村。小娃娃裹着软乎乎的花布被子,抱下车的时候正嘬着手指头笑,皮肤白得跟当年阿螺刚从水缸里走出来那会儿似的,眉眼间还带着点望天小时候的模样。阿螺伸手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胳膊都有点抖,不敢用力搂,托着小屁股小心得跟当年刚生下望天那回似的。小娃娃不怕生,伸着肉乎乎的小爪子一把揪住她鬓角的白头发,拽得她嘶了一声也不疼,反倒乐得直笑,说这小崽子力气比他娘小时候还大。
那段日子院子里天天都热热闹闹的。小娃娃刚会爬,铺张旧凉席摆在桂花树下,他就在凉席上滚来滚去,抓地上落的桂花往嘴里塞。阿螺跟在后头盯着,跟在田里盯稻穗似的,生怕他把小石子塞嘴里。有一回没留神,小崽子顺着凉席边往泥地里爬,手脚并用爬到埋田螺壳那片软土上,肉乎乎的小脚丫子往下一踩,留下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小脚印。我刚要过去把他抱起来,阿螺抬手拦住我,指了指那小脚印,眼睛亮得很:“你瞧,这小脚印就踩在那壳上头,像不像特意来认门的?”
秋收过后连着下了三天雨,院里的土坯墙边缘泡得发潮,阿螺忽然提议,趁着俩孩子都在,咱们把后院那间堆柴火的偏屋收拾出来,以后孩子们回来住也宽绰,再搭个新的葡萄架,等明年开春栽上苗,等小娃能跑能跳了,正好能在架子底下捡葡萄吃。一家子说干就干,望天扛着锄头铲旧地基,念云在旁边递砖头,俩年轻人的对象蹲井台边和泥,我和阿螺坐在桂花树下剪编篱笆的荆条,小娃娃躺在竹摇篮里晃悠,手里攥着半朵干桂花,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调子。
太阳落到山后头的时候,新偏屋的墙基就垒好了半人高,大家坐在院子里歇气,啃阿螺蒸的红薯,热气腾腾的烟气裹着桂花香飘得满院都是。念云靠在阿螺边上,剥着红薯皮忽然说:“娘,我小时候总梦见咱们家水缸里站着个穿青衣裳的仙女,头发上沾着金闪闪的碎东西,我那时候总往水缸边上跑,就是想再瞅一眼,你说怪不怪?”
阿螺愣了愣,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头发,没答话。望天在旁边笑,说我小时候也梦到过,那天打雷那晚我醒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个发光的人,我到现在都没跟你们说过,还以为是我睡糊涂了。俩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小时候的怪梦,我和阿螺坐在旁边听着,俩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晚风扫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那点沉了几十年的旧往事,我们俩守了一辈子,没跟任何人提过,可没想到藏在孩子们的梦里头,留了点软乎乎的小影子。
晚上哄睡了小外孙,阿螺端着个竹簸箕坐在门槛上挑干桂花,挑得仔仔细细,把碎叶子全都拣出去。我搬着小马扎坐她旁边,手里拿着个纳了一半的小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我学着给小娃纳的。她扭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活计,嗤的一声笑:“你这针脚歪得跟田里的蚯蚓爬似的,穿两天就得磨破。”我不服气,说我第一次纳,多纳几回就比你纳的还平整。
月亮慢慢爬到桂花树顶的时候,我抬头往树下瞅,月光铺在那片长着密密青草的土面上,白天小崽子踩出来的小脚印还浅浅留着,混在草叶的影子里,软乎乎的。我想起几十年前我蹲在这儿埋田螺壳,手心磨出三个血泡,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怕她走,怕好日子是一场空,哪能想到几十年后,我的小外孙的小脚丫子,能稳稳当当踩在这片土上,踩在我们俩攒了一辈子的好日子根上。
阿螺把挑好的桂花装进新缝的布袋子里,塞到柜子顶那一溜排着的旧袋子旁边,拍了拍手站起来。我俩并排站在院门口往远处望,村路上的灯都灭了,山黑黝黝的轮廓浸在月光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安安稳稳的。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伸手接住她的手,还是凉丝丝的,可握在手里暖得很。
“等明年葡萄架搭好了,”她轻轻说,“咱们教小娃爬树摘桂花,给他讲你当年捡田螺的故事。”
我点点头,应了声好。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满院子的桂花香,扫过我们俩白了大半的头发,扫过屋里小娃娃匀匀的呼吸声,扫过葡萄架底下埋着的、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原来模样的田螺壳。
我这穷了二十七年的庄稼汉,当年捡回来哪里是个田螺,是一整个热热闹闹的家,是这辈子都享不完的、从脚边暖到心口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