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苏漾的试卷
值日第四天，陈硕拖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苏漾放在讲台边的书包。
"哎——"
书包被撞翻了。拉链没拉严，里面的东西"哗啦"撒了一地。篮球杂志、半瓶没喝完的可乐、一截断掉的耳机线，还有一叠卷子。卷子散开铺了大半个讲台地面，白花花的，像被风吹开的纸钱。
"你走路能不能看——"苏漾拄着拐杖单脚跳过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叠卷子是空白的。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一科的试卷都有，崭新的，边角还没折痕。正面一个字没写，干干净净像刚从复印机里吐出来。
但背面全是字。
小满蹲下去捡的时候，看见了。黑色圆珠笔写的，密密麻麻，字迹潦草得像被风吹乱的电线。她翻过一张数学卷子。背面写了一整面歌词——
"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狂风一样舞蹈，挣脱怀抱——"
又翻一张。语文卷子的背面，是另一首——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英语卷子的背面写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五张卷子，五首歌。全是流行歌的歌词，有的抄完了整首，有的只抄了副歌，一遍又一遍重复。其中一张物理卷子的背面，在最底下一行，字迹突然变小变歪，像笔尖在发抖：
"爸，你说带我去看演唱会的。"
然后被涂黑了一整块。圆珠笔来回涂了十几遍，纸面快透了。
三个人都蹲着没动。陈硕的手还撑着拖把杆，顾小雨从值日表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手里的粉笔"啪"地断成了两截。
苏漾站在原地。他靠着讲台，拐杖抵着地面，喉咙动了一下。
"……看够没？"
小满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平得像那叠空白试卷的正面。但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在发白。
"你不想写试卷？"陈硕问。
"写了干嘛？"
"考试啊。"
"考了干嘛？"
陈硕张了张嘴，没接上。顾小雨把断掉的粉笔扔进粉笔盒，从讲台边绕出来蹲下，捡起那张物理卷子。她看了看背面的歌词，又看了看被涂黑的那行字。
"你爸是歌手？"
苏漾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走了？"顾小雨又问。
苏漾的嘴角往下压了一毫米。
"走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三年了。跟我妈离婚，然后消失了。走之前说等我考上重点高中就来接我看演唱会。"
他顿了一下。"我每次模拟考都瞎写。考不上，就不用等了。"
教室里安静了五秒。
陈硕忽然把手里的拖把往墙上一靠。"那你英语38是你故意的？"
苏漾看了他一眼。"物理61也是。"
"我靠——"陈硕站起来，"你天天跟我们补习、抄公式、被粉笔头砸，结果全都是演的？"
"你物理19是真的。"苏漾说。
"你——"
"你听我说完。"苏漾扶着讲台坐下来，受伤的那条腿伸直了，绷带露出来一截。"我开始确实想摆烂。分到你们这组的时候我在想，随便混混，反正混到毕业就走。但后来——"
他停住了。
小满手里攥着那张语文卷子，背面抄着"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她的拇指正好压在那个"跨"字上。
"后来怎么了？"她问。
苏漾偏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后来你们天天来烦我。补习班、食堂抢鸡腿、天台扯皮、值日比赛。我他妈想摆烂都摆不了。"他转回头，"挺烦的。但——"
又停住了。
陈硕蹲下来。"但什么？"
"但是物理公式抄第四遍的时候，我记得住了。"苏漾说，"v=s/t。t写直了。"
顾小雨的手捏着那张物理卷子，边缘被她折了又展平。"那你现在想考高中吗？"
苏漾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从半开的那扇窗灌进来，把地上散着的空白试卷吹起来一张，飘到教室后排落了地。
"……想。"他说。
这个字轻得像纸落地，但砸在三个人耳朵里重极了。陈硕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抢过苏漾手里那张物理卷子翻到正面，拍在讲台上。
"那就写啊。"他把笔塞进苏漾手里，"你物理能考61说明你至少会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我们仨给你填。"
"我自己填——"
"你填，我们监督。"顾小雨站起来。她拉过一张椅子坐到讲台对面，翻开计划本，"现在开始。第一题受力分析，你画。"
苏漾握着笔没动。
小满站起来。她把那张被涂黑了一块的物理卷子翻了个面，空白的那一面对着苏漾。她从自己的笔袋里掏出一支新的黑色圆珠笔，搁在卷子右上角。
"涂黑的那行字，"她开口，"我给你改成别的。"
苏漾抬头看她。
小满拿起那支圆珠笔，在被涂黑的那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爸不来看，我们来看。"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她第一次临摹顾小雨笔记那样，但每一个都站住了。
苏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陈硕在旁边打了个喷嚏。
然后他把物理卷子转过来，笔尖抵在第一题的空白处。他的手抖了一下，但开始写。受力图只画了一个方块，箭头方向标错了，顾小雨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重力方向错了。"
"我知道。"
"重画。"
苏漾把那个方块擦掉重新画了一个。箭头朝下。这次对了。
陈硕在旁边把自己的物理课本翻到受力分析那页，摊在讲台上供他参考。"抄我的，我这页笔记小满重新画过，比课本好懂。"
苏漾看了一眼那页笔记，然后继续往下写。第二题、第三题。到第四题的时候笔速快了。陈硕趴在他旁边看，时不时"嗯"一声。
顾小雨在本子上打勾。打到第四个勾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
"明天继续。"她把计划本合上站起来，"苏漾你的卷子今晚回去把背面歌词撕了。要用纸改天我找新的给你。"
苏漾放下笔。"背面歌词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他把卷子翻到背面，指着那首《飞得更高》的副歌。"这首歌他走之前最后唱给我听的。"他顿了一下，"不想撕。"
小满走过去把那张卷子拿过来，翻到背面。她掏出铅笔在歌词旁边画了一个火柴人——小小的，仰着头，头顶飞着一只翅膀很长的鸟。
"不撕也行。"她把卷子还回去，"以后看到这一面，想想别的。"
苏漾看着那个火柴人和那只鸟。火柴人仰着头，嘴角是弯的。
他"嗯"了一声。把卷子折好塞回书包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不能碎的东西。
陈硕拖完了最后一块地，把拖把拎到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罐可乐，搁在苏漾面前。"喝。喝完回家。"
苏漾抬头看他。"你从哪拿的？"
"食堂阿姨给的。我说我们组有伤员。"
"你脸真大。"
"你喝不喝？"
苏漾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小满站在窗边整理画本。她翻到最新一页，画了一个人靠在讲台边，手里攥着卷子，卷子背面全是字。旁边站了三个小人围着他，一个手里拿拖把，一个拿计划本，一个拿铅笔。
标题写："试卷背面不止有歌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