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棺材铺的账本
棺材铺的门板没上门栓,一推就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铺子里吊着的一排白纸灯笼,风从门缝灌进来,灯笼晃得像一排吊死鬼。
刘一手正在给一口新棺材上漆。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刷子蘸了朱漆往棺面上抹,动作慢条斯理的。他身后停着三口棺材,一大两小,角落的阴影里还堆着几副薄皮板子,一股桐油混着朽木的味道。
"打烊了。"刘一手开口,声音闷得像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打烊了还上漆?"沈渡走进来,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正对着刘一手。
刘一手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刷子不停:"天黑之前没做完,趁着月色好赶赶工。沈先生大半夜的,到我这卖棺材的铺子里来,怕不是想给自己挑一副?"
"刘小娥的坟,是你叫人挖的。"
刘一手的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抹:"我不认得什么刘小娥。"
"染坊刘老板的闺女,葬在乱葬岗西头第三棵歪脖柳树底下。你去过那里三次,第一次踩了四个脚印,第二次踩了七个,第三次只有两个——你一个人去的。"沈渡指了指门口,"你鞋底的泥,还没干透呢。跟坟头一个色。"
刘一手把刷子搁在漆桶边上,直起腰。左眼皮上没疤,但右手虎口有一道老茧,像是常年握斧头留下的。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沈先生,话可不能乱说。我卖棺材的,人家要埋人我得送棺材,去乱葬岗看看坟坑大小,不是很正常?"
"那你告诉我,你卖出去的那口薄皮棺材,装的是谁?"
刘一手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刷子,往棺角补了一刷子:"一个外乡人,死在路上,没人管。我收来积德,总不能让人暴尸荒野。"
"外乡人姓什么?"
"不知道。死了的人,还问那么多做什么?"
沈渡站起来,走到那口正在上漆的棺材前面。朱漆还湿着,刷痕均匀,刘一手的左袖口溅了一溜红点。沈渡凑近了看,又转头看刘一手握着刷子的右手。指甲缝里嵌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干涸了,发黑,凑近了闻有股铁锈味。
"这口棺材,给谁打的?"
"一个老主顾,六十多了,身子不大好,提前备着。"
"你指甲缝里,是什么?"
刘一手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往背后藏:"朱漆。上漆的时候蹭的。"
"朱漆干了是暗红的,可你指甲缝里这一丝,是铁锈红。"沈渡的声音不高,却让铺子里那一排白纸灯笼同时晃了一下,"你今儿碰过什么带血的东西,没洗干净。"
刘一手的脸终于绷不住了。他放下刷子,整个人靠在棺材上,两手攥着棺沿,指节发白:"沈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卖棺材的,有人来买,我卖,有人让我收尸,我收。你们官差查案,别找到我头上来。"
"谁让你收的?"
"一个道爷。穿灰道袍的,瘦高个,左眼皮有疤。"
沈渡心里一紧:"他让你收谁的尸?"
"一个月前吧,他说城外乱葬岗有一具新埋的女尸,让我去挖出来,给他留着。"刘一手舔了舔嘴唇,"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做法事超度,让我别多问。给了我二两银子,我就去了。"
"你把刘小娥的尸身挖出来之后,放在哪儿了?"
刘一手往铺子后头努了努嘴:"后院停尸房。用石灰腌着,等道爷来取。"
"他什么时候来取的?"
"三天前。他跟陈老爷子一起来的,把尸身搬走了。搬走的时候还给那尸身换了身红衣裳,我可都看见了。"刘一手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我看那衣裳的绣工,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像是东市那家酒楼的小姐绣的。"
"你怎么知道是东市柳家的绣工?"
"我老婆以前在柳家帮过工,见过柳三娘绣花样。"刘一手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拿了道爷的钱,不敢声张。"
沈渡走到他的柜台前面。台上摆着一摞账本,最新的那一本翻开到中间,纸页上有明显被撕过的痕迹。他弯腰凑过去看,撕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很匆忙地扯掉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笔,在那页纸上轻轻涂抹。
纸页被撕掉之后,底下一页上会留下力道的压痕。炭笔涂上去,凹陷的地方会显出字迹。沈渡涂了十几下,慢慢看清了四个字——"西市柳宅"。
他转头看向刘一手:"你账本上这一页,记的是什么?"
刘一手的脸色彻底变了:"我……我不记得了。"
"那我帮你记。"沈渡直起身,"有人从你这里买了一具女尸,付了钱,还指定要去"西市柳宅"取什么。你记下来了,后来怕出事,把那一页撕了。"
刘一手没说话,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了一块。
沈渡收起炭笔,走到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刘一手,你老婆在柳家帮工的时候,柳三娘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她是不是发现了你贩卖尸身的勾当?"
刘一手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又死死闭上。
沈渡没逼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铺子里那一排白纸灯笼又晃了一轮。刘一手站在棺材中间,朱漆刷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口小棺材底下。
柳家酒楼打烊了,但后院的灯还亮着。柳老太太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方鸳鸯戏水的盖头,手指头一寸一寸摸过绣纹,眼泪一滴滴落在红绸上。
沈渡在对面坐下,没寒暄,直接问:"老太太,柳三娘生前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者,她是不是发现了谁的秘密?"
柳老太太抬起头,擦了把泪:"三娘性子软,从来不跟人结仇。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一个月前,她忽然跟我说,西市棺材铺的刘掌柜不像表面那么老实。她说她亲眼看见刘掌柜深夜从城外运回来一口棺材,棺材里渗着血水。"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她跟别人说过这个吗?"
"她就跟我一个人提了一嘴。"柳老太太的手攥紧了盖头,"过了没几天,她又跟我说,有人给她递了封信,让她去城外道观见面。我拦着不让她去,可她偷偷去了,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对,问她什么也不说。再过了半个月,她就……就没了。"
"那封信,她有没有拿给谁看过?"
柳老太太想了想:"她跟她爹提过一嘴,说那信上写着什么'安''安'的,她爹忙着算账没往心里去。"
沈渡把怀里的荷包掏出来,放在桌上。半枚墨玉虎符在烛火下映出温润的光。
"这上面也有个'安'字。"他说,"老太太,你女儿生前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封信是谁写的?"
柳老太太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没有。她就说了一句——'娘,我好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沈渡把虎符收回去,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柳老太太忽然追出来,攥住他的袖子:"沈先生,我家三娘不是自己死的,对吧?她是被人害的,对吧?"
沈渡看着她含着泪的眼睛,轻轻点了头。
清平坊的打更声从巷子尽头传过来,梆梆梆,三更了。沈渡站在柳家后门的台阶上,看着天上那轮毛月亮,脑海里把所有线索又过了一遍。
刘小娥的尸体从坟里被挖出来,柳三娘发现了刘一手贩卖尸身的勾当,有人写信把柳三娘约到道观,柳三娘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她绣的盖头和嫁衣落在了别人手里,半个月后她的尸体泡在了清平坊的井里。
写信的人、道观里的灰袍人、陈老爷子口中的高人、在柳三娘身上留下沉水香的人,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手里握着半枚可以调兵的墨玉虎符。
沈渡把荷包重新系紧,夜风灌进袖口,他打了个寒颤。长安城的城门已经关了,他想去的地方去不了。
但城外那座道观,他还能再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