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第四天傍晚驶入京城南门时，日光已经从城墙上方收拢了大半，只在城门洞顶沿留下一道正在变窄的暖线。苏小满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道熟悉的城门轮廓，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她握着车帘边缘的手指上。她看了片刻，然后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没有说“到了”或“总算回来了”。婉宁正在她旁边整理画册，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从江南带回来的水乡风光被一张张叠好，像一封正在被合拢的信。
马车在裴府门口停下来时，裴砚之从车上先下来，站在车边等她们下车。苏小满抱着婉宁落地时日光已经收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裴砚之站在车门旁边，接婉宁时顺手把她肩头沾的一根细草叶摘了下来：“路上累不累？”婉宁摇了摇头，把画册抱在胸前，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握着画册边沿的手指上：“不累。我在车上画了好多桥。”
裴砚之没有追问她画了几座桥，只是弯腰把婉宁往肩头托了一下，让她能更稳当一些，然后偏过头看了苏小满一眼。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上：“你脸色不太好。”他的语气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不是在等一个解释，而是在等一道开关被自己拨到合适的位置之后，那道声音才能自然地沿着那个方向落下来。
苏小满跨过门槛，日光从她背后收拢，把门内和门外的光线收进同一道正在变暗的暖色里：“没事，只是有点累了。”裴砚之没有追问“累是因为赶路还是因为别的”，他把婉宁放下来让她先回屋，走到苏小满面前，伸手抱了她一下。动作没有提前预备，也没有停留在她肩头太久，像在替她把那道已经被压了很多天的折痕轻轻抚平，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沿着它完整展开。
苏小满在那道拥抱里站了片刻，日光正在收拢，她感觉到裴砚之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息，然后松开，退后半步：“晚饭已经让厨房备着了。你先去洗把脸，我去把婉宁的画册放好。”他转身走向婉宁的房间，日光从她背后收拢，把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收进同一道正在变暗的暖色里。
那天晚上苏小满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没有点灯，日光已经收了很久，廊下的灯笼还没亮起来，她听到婉宁在屋里翻画册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像一道正在被翻到下一页的水声。她坐在那里等她自己的呼吸节奏慢下来，等她准备好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把玉镯从手腕上取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日光已经收尽了，它的温度还在，但比昨天低了一些，像一封正在等待收件人确认完落款日期的信，还没有被封口，正在等她决定好要不要沿着那道折痕将它完全合拢。
系统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来，比之前更轻，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宿主。”苏小满握着玉镯的手没有松开：“我在。”它停了一下：“回到京城了。薄荷还在窗台上。”苏小满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夜色中那盆薄荷的轮廓模糊，但陶盆边沿那道已经被反复抚摸过的痕迹在月光下隐约可辨：“看到了，还在。”
系统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整理好的内容翻到最后几页，确认页码已经对齐：“宿主，这次是最后一次了。”苏小满握着玉镯的手指微微收拢：“你之前也说过最后一次。”系统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记忆是否已经被妥善归档：“之前那次是休眠。这一次是彻底结束。我刚才已经把最后的能量做了分配——留下一部分，让它能维持住玉镯的温度，让你以后戴着它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
苏小满坐在夜色中没有打断它：“那你把剩下的能量用完以后，会怎么样？”系统想了一下，像是在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找一个最后的存放位置：“之后玉镯还会是温的，但不会再有声音了。不会再有震动。它只是一枚玉镯。但你会知道它曾经装过别的东西。”
苏小满坐在槐树底下没有动，夜风从她肩头穿过，把她的袖口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手指还贴在那道已经变凉的温度上，像是在用那道已经收拢了一半的余温替自己确认那道距离确实已经走完了。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低一些：“那你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
系统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像是在翻一本已经被反复折过很多次的册子，确认它下一次被打开时那些字迹确实还在原处：“有。江南的桥我已经存好了，回京之后那盆薄荷要记得换土，你母亲的信要收好。”它停了一下，像是在翻到最后一页时留了一小段空白，“还有——你以后如果遇到好看的花，也可以告诉我一声。虽然我听不到了。但你可以说。”
苏小满握着那枚正在慢慢变凉的温度：“好。那说定了。”系统没有再回答，夜色在她周围合拢，像一封信正在被折好放入信封，等待收件人把落款处的日期确认完，再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折痕，轻轻合拢，放回它该在的信箱里。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夜风还在穿行，那道温度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从她指腹间一点一点地退远。她站起来，走回屋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把玉镯贴在自己掌心里，等它自己决定好最后一段温度停留的时长。它在黑暗中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像一个已经被确认过地址的信封，正在等待收件人把落款处的日期确认完，再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压平的折痕轻轻合拢，放回它该在的抽屉里。那枚玉镯贴着她的手腕，在黑暗中安静地收着它最后的余温。她闭上眼睛，像是正在用那道已经变凉的温度替自己确认那句“这次是最后一次了”已经沿着同一条折痕被轻轻压平，放进她该在的位置，等着明天天亮之后被重新打开，沿着它自己的走向，把剩余的部分一笔一画地续完。
夜色在她周围合拢，像一封信正在被折好放入信封，等待收件人把落款处的日期确认完，再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折痕，轻轻合拢。她睁开眼睛，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握着玉镯的手指上。她低头看了那道已经变凉的温度一眼，没有再去暖它，让它沿着它自己的走向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