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京城之后，路面开始变软。苏小满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官道两旁的树确实跟京城不太一样——枝叶更密，颜色更深，像是被水汽养过很多年才长成这样的。她放下车帘坐回原位，婉宁正靠在裴砚之旁边翻一本新的画册，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
他们在江南的第一站选了一个靠水的小镇。镇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枝条垂到水面，被风拂动时会在水面划出细碎的波纹。苏小满站在镇口的石板路上看了一会儿那棵榕树的枝条在水面上的倒影，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包袱带子的手指上，然后沿着来时的方向，缓缓铺展开来。
客栈临河，窗台正对着一座石拱桥。婉宁放下包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窗台前，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踮起脚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桥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苏小满站在她旁边：“这里的桥跟京城的不一样。”婉宁没有问她哪里不一样，但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偏过头来说了一句：“桥洞比京城的圆。”苏小满没有纠正她“拱桥的弧度跟承重有关”或“江南的桥为了过船才修成圆的”。她在窗台边沿坐下来，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婉宁正在看的那座桥的桥洞边缘：“那你明天可以画一座桥，画成你看到的样子。”
傍晚他们在镇上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面。摊子设在河边的柳树底下，日光已经收了，灯笼还没点起来，摊主把煮好的面端上来时热气在暮色里聚成一小片白雾。婉宁握着筷子夹了几根面条，低头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苏小满坐在她旁边也端起自己那碗面喝了一口汤，日光从她背后收拢：“这碗面比京城的面细。”
系统在她放下碗的时候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刚完成环境评估的平稳：“宿主，这碗面的汤底用的是本地河鲜熬的，和北方的做法确实不一样。另外这座镇子的空气湿度比京城高，如果你打算多住几天，明天上午可能会有雨——雨势不大，适合在廊下看。”苏小满端着碗没有抬头：“那明天可以带婉宁去廊桥那边看看。听说那边的桥面上有顶，下雨也能走。”
系统沉默了一下：“宿主，这才是人生赢家。”苏小满把碗放下：“什么叫赢？过得开心就是赢。”她说话的语气不高不低，像是正在用一道已经确认过多次的折痕替自己确认下一段路的长度，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她握着碗沿的手指上，把她碗沿那道正在变干的汤渍照成一道正在变暗的暖色，像一道已经走完的墨线正在退回它出发的位置。
系统没有立刻接话。苏小满感觉到手腕上那枚玉镯的温度正在轻微地变化——不像是升温或降温，更像是在重新调整它的模式。那道温度在那句“过得开心就是赢”说完之后停住了，比平时更清晰地贴合着她的皮肤，像一封正在等待收件人确认地址的信，沿着它自己的走向，把剩余的部分缓缓收拢进一道新的折痕里。
那天晚上苏小满坐在窗台边沿看夜色中的河水。婉宁已经睡了，裴砚之在隔壁房间整理行李。她听到系统开口，声音比下午低了一些，像一盏正在被缓慢拧小的灯：“宿主，我的时间不多了。”
苏小满侧过头看向窗外，河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笼，正在被夜风揉成细碎的光点。她握住那枚玉镯的轮廓，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缓慢回升——那回升的温度与她惯常感受到的暖意不同，更像是余温正在被它自己收拢进更深的层面，像一枚已经被反复打磨过的印章，正在把最后一点墨迹压入纸面：“你是指什么时间？”
系统的声音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比之前更长久的停顿：“我上次封存时说过，留存这个时空需要能量。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监测剩余量，入秋之后，消耗速度比预期快了一些。按照目前的速率推算，我大概还能撑一段时间。”苏小满低头看那枚玉镯，它的轮廓在月色中安静地贴着她的手腕：“那如果撑不过去呢？”
系统停了一下：“如果撑不过去，我会像上次一样，先进入休眠。但这次可能不会再醒了。”苏小满握着玉镯的手指没有松开：“那你还有多久？”系统算了一下，像在翻一封信的落款日期，确认墨迹确实已经干透了再轻轻折起：“具体时间还不确定。但大概还能陪你过完这个冬天。”
苏小满没有说话。那枚玉镯贴着她的手腕，像是正在用那道已经变凉的温度替它自己确认那段话已经说完了。她坐在窗台边沿，河面上的灯笼光正在夜风中缓慢晃动，把水面上那些细碎的光点揉成一片正在流动的暖色。她低头看着那枚玉镯：“那你剩下的这段时间，想做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下：“想看着你把江南的桥画下来，把那些还没写进回忆录的部分补完，把你母亲留下的那封信封好收进匣子里。”苏小满握着玉镯：“还有别的吗？”系统停了一下：“还有——等你回京城之后，帮我把那盆薄荷换一次土。”她说：“好。那说定了。回京城之后，我换土，你看着。”
河面上的灯笼光还在晃动，把水面上那些细碎的光点揉成一片正在流动的暖色。她坐在窗台边沿的轮廓被那道光线镀成一道正在变暗的暖边，像一个正在被折好放入信封的信，正在等待收件人确认完地址后，沿着那道已经反复确认过的折痕，轻轻合拢，放回它该在的信箱里，等待下一段还没被写进计划的路程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从她出发的位置重新铺展开来。她说：“那说定了。回京城之后，我换土，你看着。”系统没有说“好”，但玉镯的温度在她说出“换土”两个字时轻轻回升了一瞬，像是在替它自己把那个约定沿着那道已经被确认过的折痕重新收进它该在的位置。她靠在窗台上，等着那道温度慢慢走完它今晚的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