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旧笔杆在婉宁枕边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伸手摸到它，握在手里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用那道已经凉透的触感重新确认昨晚学会的笔画顺序。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她把笔杆放回桌上，然后自己爬下床，走出房间。
裴砚之已经坐在廊下了。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话本，封面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很多次。婉宁走到他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道日光和椅面之间的空地上，像是在等一个确认。裴砚之翻开话本第一页：“你想听哪段？”婉宁没有回答。她伸手碰了一下书页边缘那道被日光照亮的折痕，然后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把书页上的字迹照得清晰了一些。
裴砚之没有等她挑段落。他把话本翻到折过角的那一页，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纸面上：“很久以前，有一个姑娘住在边关附近的小镇上。她喜欢坐在窗台前看外面的风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已经确定过这段话不需要被强调或跳过。
婉宁偏过头看着他翻页的手指。她一个字也不认识，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微张的嘴唇上，她安静地坐在矮凳上，像在等那道声音在纸面上找到它自己的位置。裴砚之没有停下来问她听懂了没有，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书页上，一直读到了那一页的末尾才停下来，把话本合上放在膝头：“今天先到这里。”婉宁没有说“我还要听”，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矮凳边缘的手指上。她偏过头看了他片刻，像是在那道被翻过的页角和正在收拢的日光之间确认这道声音和那道书面之间的距离确实已经合拢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沿，伸手碰了一下那盆薄荷最顶端的一片新叶，指尖触到叶面微凉的触感，像是正在用那道已经变凉的温度替她把那个还没有被命名的主角和那道已经走向尾声的距离存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苏小满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握着门框的手指轮廓照得清晰了一些。她把手里那碗粥放在灶台边沿：“他们父女俩真温馨。”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宿主，这是你第一次用‘温馨’来形容你看到的场景。”苏小满走回院子里，在裴砚之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因为确实挺温馨的。”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先放稳了才说出口：“嗯，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系统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那道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上，像是正在替她把那句已经放在桌面上的话重新折叠一遍，确认它的边缘确实整齐，然后收进了它自己的记录里。
裴砚之坐在旁边没有出声，他把话本放回廊柱旁边的矮桌上，然后偏过头看着婉宁正蹲在窗台边沿看薄荷叶的侧影，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沿着她微微弯曲的脊背形成一道柔和的轮廓线。他收回目光：“你下午还要去书院吗？”苏小满端着茶盏：“要去。陈小玉说今天要画槐树的影子，她想在同一个位置画三次——早上、午时、傍晚。”裴砚之没有问“那她画完三次之后还会画什么”，他站起来把话本放回廊柱旁边的矮桌上：“那晚饭之前我带着婉宁去书院接你。”
苏小满抱着婉宁到书院的时候，陈小玉已经坐在廊下了。她面前摊着三张纸，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第一张纸上——画的是槐树的影子在早上的走向，线条还带着露水未干时特有的湿润感。她看到苏小满进门，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笔换了一个角度：“先生，我早上已经画完第一张了。”苏小满抱着婉宁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了一下：“影子的方向确实画对了。午时的那张，等日头升到正中再画。”陈小玉点了点头。
婉宁从苏小满怀里滑下来，走到廊下那张矮桌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那幅画着晨影的纸面边缘，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把她的手指轮廓投在画面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廊柱旁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拿出那截旧笔杆，铺了一张新纸。她没有画影子，在纸面上画了一道横线，又补了一道更短的横线，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朝向。
苏小满坐在廊下另一侧，面前摊着那本还没看完的画册。她翻了一页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陈小玉正在落笔的方向——她换了一张新纸，开始在廊下的地面上绘制午时日光照射的线条，没有抬头，笔尖顺着光线的方向轻轻划过纸面，像是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为那道尚未完全落定的影子确定位置。
傍晚日光开始偏西的时候，裴砚之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手里那本话本的封面照得微微发亮。婉宁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听到院门的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那截旧笔杆的手指上，像是在等那道已经走完的页角被重新翻开。
那天晚饭桌上，裴砚之坐在对面，日光已经收了，烛火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光。苏小满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婉宁碗里，日光正从窗外收拢。她把那口饭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搁下筷子，从袖口取出那封信放在桌面上。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封口处贴了一片半干的胡杨叶，叶脉清晰，边缘略微卷起，像是从一本旧书里夹了很久才取出来，沿着那道旧折痕被重新放下。裴砚之没有伸手去碰，日光从窗外收尽，烛火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光。他看着她，没有追问那封信的内容，也没有替她推测寄信人的身份。她把它重新放进袖中，没有拆开，像一页尚未被翻开的信纸，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被翻到下一页。她把那封信放回袖口内侧，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她没有续添，只是把它放回桌面上，等下次有人需要时再重新温热。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短啼，又很快安静下来，像是有人刚好路过，在那道正在收拢的暮色中，替她把那封未拆的信在到达之前先做了一次路线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