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在书院待了几天之后，已经能认出墙角那丛野草和廊柱侧面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旧漆痕了。她每次坐在廊下的旧毡垫上，都会先偏过头去看一眼那丛草，再伸手去够它的边缘。书院里的孩子很快发现了她这个习惯。
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大约六岁上下，蹲在婉宁旁边看她够那丛草的动作。她蹲了一会儿之后从墙根底下捏了一块湿泥，搓成一个小圆球，放在婉宁够得到的地方。婉宁低头看了看那只泥球，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微张的手指上。她伸手碰了碰那道正在缓慢变干的表面，然后把它捏变了形。
苏小满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旧画册，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书页上。她看到婉宁捏泥球的过程，没有站起来走过去替她擦手或告诉她“这个不能吃”。她只是翻了一页，日光沿着页边的走向铺开，把她目光所在的位置照得比旁边几行更亮一些。她想着婉宁刚才捏泥球的时候没有犹豫——那团泥在她手里被捏扁之后，又重新成形，顺着她手指的走向变成了一道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形状。她看了一会儿那道正在变干的泥迹，翻页的手指没停。
系统在婉宁把第二块泥捏成新的形状时开了口：“宿主，你就这么看着？”苏小满正在翻页：“嗯。”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憋了许久的、终于找到机会放出来的轻微张力：“她身上已经沾了三处泥印子，衣摆有一块，袖口内侧也有。院子里地面有碎石子，如果她在捏泥的过程中压到石子，可能会硌到掌根。另外，那片墙根底下每天都有蚂蚁在搬土，泥块掉在爬过蚂蚁的地面上可能会带上一些细小的颗粒。”
苏小满翻了一页画册，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书页上：“嗯。那她之后也会记住蚂蚁长什么样。”系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重新确认刚才那段对话的走向：“你是因为不想让她太早接触规矩，才没制止她？”苏小满把画册合上，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婉宁沾着泥点子的指尖上：“让她玩。童年不玩泥巴就不完整了。”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泥球表面那道正在缓慢变干的裂纹上，“而且她刚才捏的那块泥，形状跟我昨天那盆薄荷的叶子差不多。她看到了我放在窗台上的薄荷，然后在墙根底下找了颜色相近的泥块来试。”
系统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短了一些，像是正在重新调整它原本准备输出的回答路径：“宿主，你真的很会教育孩子。”苏小满伸手把婉宁袖口上沾的那块已经干了一半的泥块轻轻剥下来：“我只是不想让她太卷。该玩的时候玩，该学的时候学。而且她现在这个年纪，玩泥巴也是学。”
系统没有再追问。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婉宁正在把第三块泥捏成圆球的手指上，她没有再试图去够那丛野草，像是已经找到了一种更适合她目前手型的材料，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塑成她想要的样子。苏小满坐在廊下没有打断她，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把泥球表面的纹理照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她在想婉宁捏的那块泥球，和昨天她在窗台上看到的那片薄荷叶之间，隔着一段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对应关系。
日头慢慢升高了，院子里来了一个背着旧布袋的女孩。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照得清晰了一些。苏小满抬起头看她。她没有喊“先生”，也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直接跑进院子里，只是站在门口那道被日光晒暖的门槛外，背着那只布袋，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苏小满放下手里的画册：“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站在门口：“陈小玉。我娘说这里可以学写字。”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握着布袋带子的手指轮廓照得清楚了一些。苏小满没有问她“你今年多大了”或“以前学过没有”，她侧过身让开门口那道正在延展的光线，伸手朝廊下那张空着的桌案指了一下：“那你自己找位置坐。桌上有纸，砚台里还有墨。”
陈小玉走进院子时日光正好从她肩头滑落，她走路时步子很轻，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她在廊下那张空着的桌案前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脚边，伸手拿起桌角那叠纸，铺平，又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正被日光晒暖的兰草叶片。她在低下头之前先看了那排叶片的方向片刻。苏小满没有走过去看她写的字，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陈小玉握笔的手背上。她翻了一页画册，日光沿着页边的走向铺开，把她目光所在的位置照得比旁边几行更亮一些。她想着陈小玉进门时脚步很轻——在她开口之前，她已经确认了桌案上还有空位可以坐。她认出这一点的时候不觉得奇怪，只是把她放在墙根底下那丛野草旁边的位置上，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伸手去碰那片已经被捏变形过的泥块。
傍晚散学的时候，陈小玉把桌案上的纸页收好放回原处，又把砚台边沿沾的墨渍用干布擦干净，日光已经收了大半，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她走到院门口时偏过头来朝苏小满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日光从她背后收拢，把她离开的背影收进一道正在合拢的光线里。苏小满坐在廊下没有起身送她，看着那道背影走出院门，那道从门槛边缘渗进来的最后一线暮光正在沿着陈小玉离开的方向缓慢收拢，沿着她刚刚走过的路线退回到窗台边沿，像是正在替她把那道已经走完的距离收进一道新的标记里。
她站起来把窗台上那排兰草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把下午落在叶片上已经干透的泥迹轻轻捻碎，让它们落在盆沿的土面上，沿着土壤的缝隙沉入根系之间。婉宁正在廊下的毡垫上把自己捏的泥球排成一行，日光已经从院墙上收尽了，泥球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微光。苏小满没有替她收起来，也没有告诉她该放在哪里，只是把那排已经干透的泥球留在原处，像一封信的页角被轻轻折起，等明天光线重新落下来时，再由婉宁自己决定是继续保留，还是将它们重新捏回泥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