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说客一到井边,外头那层气立刻就变了。
先前守井口的粗手、摸墙的借白层外手、还没露全的旧路旁手,都像忽然有了一个能替他们把话说圆的人。
这类人最麻烦。
他不一定自己动手抢页。
却能把你抢到手的真东西,说成一张年久失据、不能作数的烂底页。
“上来吧。”白说客声音仍稳,“井下潮,纸更容易坏。你若真拿到旧东西,不如先上来,让会认规矩的人替你认一认。”
沈砚舟在木缝里几乎都要笑出来。
会认规矩的人。
这正是这类人最惯用的壳。
把白手门后的新规矩,说得像整条旧路本来就该归他们认。
“他在等你出声。”陆照微低道。
“我知道。”
“不回?”
“不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井上那层人知道,自己拿到的究竟是代接脚、交后角,还是整张底页。
让他们先彼此猜,远比自己先解释更值钱。
外头等了数息。
白说客见井下没回,果然又换了个说法:
“若你不信我,总该信顾瘸签吧。”
“他也快到了。”
这句话一出,沈砚舟眼神微动。
白说客竟主动提顾瘸签,说明白手那边也清楚:
今夜最能把局定住的人,已经不是谁守住井口。
而是谁能在顾瘸签面前,先把这张底页讲成“自己这边认得通”的话。
“上去。”沈砚舟终于做了判断。
“现在?”
“对。”他说,“顾瘸签若真到了,底页就不能只在井下做暗账。”
两人从木缝另一侧绕出去时,井边已站了四拨人。
白说客居中。
白痕耳在左。
北驿那两名守亮壳的外手靠后。
更远一点的暗处,还有一截瘦影,没靠近,却也没走。
顾瘸签。
他果然已经到了。
只是没急着进。
像在等谁先把自己那套话讲出来,再决定自己这只旧见证该不该落到灯底。
“拿到了什么?”白说客第一句便问。
沈砚舟没有理他。
他直接看向顾瘸签。
“你不是要见第二页前该认什么吗?”
“我拿到了第一句。”
顾瘸签这才从暗里慢慢走出来。
“哪一句?”
沈砚舟把那张代接底页摊开,只露出最中间还能认清的那一行:
“许白临,代接二更前值,不入正册。”
灯下顿时一片静。
不是因为这句没人看懂。
恰恰相反,是因为人人看懂了。
许白临只是代接。
而且不入正册。
也就是说,这张一直拖到现在还不肯先落影的白,从最早那口旧值上看,就不是最终那只整接手。
“一张烂底页而已。”白说客最先开口,“年深字蚀,谁知道是不是后人伪压——”
“你闭嘴。”秦墨娘的声音忽然从另一头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她竟也到了。
人不快。
却稳。
像她本来就知道,这一刻一定要有人站出来,把白说客那套“先把旧话说成新规矩”的口狠狠截断。
“这底页上的候签黑引、交页骨痕、旧驿纸浆,你认得几样?”秦墨娘站到灯下,看都不看白说客,“一样都不认的人,也配先给旧纸判真伪?”
白说客脸色第一次沉了。
他最会拿话吃人。
却偏偏最怕遇上这种不陪他绕的人。
顾瘸签此时终于把底页接了过去。
他不是白说客。
也不是秦墨娘。
他看底页,先看纸骨,再看黑引,再看交页骨压痕,最后才看字。
看了足足半盏茶。
所有人都没催。
因为这一刻,谁催,谁便先像心里有鬼。
终于,顾瘸签抬眼,看向白说客:
“这句认。”
“许白临,不是正接。”
只这一句,整口吊纸井外的风便像被狠狠翻了一次。
白手想压的、借白层想先捏在自己手里的、许白临身后那只还不肯露头的手,都在这一刻被这句旧见证狠狠钉住半边。
白说客还想说什么。
顾瘸签却根本没给他口:
“你若再拿现白路来改旧纸底页,我明夜二更前,先把你名字挂进北坡外见证口。”
这是极狠的话。
因为顾瘸签这类人平日不轻易点名。
一旦点,便等于旧见证要记人。
白说客终于收了声。
白痕耳却没退。
他盯着底页,低低问了一句:
“既然许白临不是正接,那正接是谁?”
顾瘸签没答。
沈砚舟也没急着答。
因为如今最重要的一步不是抢说整句。
而是先把“许白临不是正接”这第一层狠狠坐实。
只有这一层坐死,后面“代谁接”“谁交后”“谁入正外路”才不会再被人反咬成只是沈砚舟他们一拨人的猜。
秦墨娘这时却慢慢把那只“交后”页角也放到灯下。
“你们既然都问到了这一步,那便别再装看不见这个。”
顾瘸签只扫一眼,眼神便彻底沉了。
“交后……”
“对。”秦墨娘道,“代接之后,还有交后。许白临不是整接,也不是最后那只手。他只是把二更前值挂成白壳的人。后头那一交,才是真正把旧值送出去的那一脚。”
白痕耳听到这里,脸上那点一向藏得极好的平静也终于裂了一线。
借白层追到现在,追的原来还只是壳。
真正更深的那层手,他们也还没追到。
“顾瘸签。”沈砚舟此时才再开口,“现在你该问的,不是这两张纸真不真。”
“而是,谁让许白临代接。谁又在后头,把这口值交进了正外路。”
顾瘸签没有立刻回。
他只把底页和页角压在一起,像在心里把两张碎纸重新排成一套旧次。
许久后,他才低低说了六个字:
“明夜,先问季外脚。”
季外脚。
这个名字,终于第一次从半骨手、旧纸路和见证手三边同时被狠狠推到了亮处。
白痕耳听见这六个字时,指节也跟着紧了一下。
他没有再装平静。
因为这说明借白层明夜若还只守“谁先担第一层白”,便会被整条旧值路狠狠甩在后头。
沈砚舟把这一点看得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东后二更前的争法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谁逼许白临先落影。
而是谁能先沿着季外脚那条候签黑引路,把真正接值的后手拖到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