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棚这口气没能稳太久。
韩外脚还没回来,外头便已先响起一声极轻的短哨。
不是驿哨。
是旧外脚之间提醒“风撞门”的暗哨。
秦墨娘脸色立刻沉了。
“他们摸来了。”
“几拨?”沈砚舟问。
“至少两拨。”她道,“一拨追我,一拨追你刚从井下带出来的东西。后头若再有顾瘸签那层见证手闻着风靠近,今夜这棚就不能再留。”
她说完,竟一把扯下灰棚里侧那层旧煤纸帘。
帘后不是墙。
是一道只容半人弯身过去的薄木背沟。
“你们从这儿走?”
“不。”秦墨娘看向沈砚舟,“你和陆照微走。我去前门。”
“你一个人顶?”
“我不是顶。”她冷冷道,“我是去把他们的眼先吊在我这张半骨脸上。你们若真想把‘代接页’和‘交后页’先带出去,就别学你爹当年那样,什么都想自己一把顶。”
这话刺得直。
却也把局势说透了。
今夜若谁都不肯先做壳,那这场风便会立刻把灰棚和吊纸井两条路一起压死。
“走哪儿?”陆照微问。
“回吊纸井。”秦墨娘道。
“还回去?”
“回去拿代接页底。”她看着沈砚舟,“你从旧纸车底只抠出交后角,说明代接那层底页还在井下木吊架里。顾瘸签若真配做旧见证,明夜他要看的不是你手里这两片脚。是它们能不能在同一套吊纸页次上接得起来。”
这一下,又把事情狠狠推回更险的那一层。
不是拿到“代接”“交后”就够。
还得把二者接成同套页次。
否则顾瘸签仍可以说:这是两片散脚,不足以逼第二页前那句旧值整问。
“我去。”沈砚舟道。
“我陪。”陆照微道。
秦墨娘没再废话。
她把那截候签黑引往沈砚舟掌里一塞,又补了一句:
“木吊架最里层若真还有底页,纸边会先认黑引,不先认手。别拿符刀先挑,先拿黑引过。”
两人从背沟出去时,前门那边已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砸。
是极有礼数的三下。
越有礼,越说明来的人不止想堵。
还想套话。
沈砚舟没回头。
这时候再回头,只会把秦墨娘硬撑出来的半口假静,白白送碎。
回到吊纸井时,井外果然又变了样。
先前被陆照微踢散的废纸筐已被人扶起。
井边还多了一盏压低的白皮灯。
灯不亮。
只够照见井口半圈。
这不是给外手照路。
是给懂井的人看:这里已经有人在里头等。
“白痕耳?”陆照微问。
“不像。”沈砚舟蹲下摸了摸灯脚,“白痕耳若等,不会挂白皮灯。他更认暗纸响。”
“那是谁?”
“也许是等顾瘸签的。”
这便意味着,不止他们想把“代接”“交后”接成页。
还有另一拨更老的手,也知道顾瘸签明夜二更前会来认底页。
所以提前在井口守着。
“硬下?”陆照微问。
“不从井口。”
沈砚舟顺着旧纸车和井壁之间那道半塌的木缝摸了进去。
顾瘸签前面已经把三面外墙认过。
若真有人现在守井口,反倒说明木吊架那层更怕从正口下。
走木缝,虽险,却更像旧纸路上真会取底页的人。
木缝里潮得厉害。
鞋一落,便有细纸浆从脚边轻轻鼓起来。
沈砚舟拿秦墨娘给的候签黑引先在前头一探。
黑引刚碰到木缝最里那层旧架边,里头便“嗒”地轻响了一下。
不是机关。
更像早年挂页脚的薄木卡自己松了一格。
“认了。”沈砚舟低声道。
认的不是人。
是黑引。
这就说明秦墨娘没骗他。
代接那层底页,果然曾经走过候签墙外路。
木卡一松,陆照微已先把细钩伸进去,极轻地往上一提。
提出来的不是整页。
是一张贴在薄木背后的代接底页。
页不大。
却比先前那两片脚都完整。
最上头“代接”两个字已烂去半边。
中间却还能看出一句更要命的话:
“许白临,代接二更前值,不入正册。”
这句话一出,很多事便彻底坐实了。
许白临不是整接。
也不是接后入正的人。
他只是代接二更前值,而且不入正册。
这便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是挡在前头的影壳。
真正要过正册的人,另有其手。
可底页最下那一行最关键的落手处,却被人刮去了。
不是烂。
是后刮。
刮得极狠,像有人后来专门回来,把“代谁接、后由谁交”的名字狠狠刮空了。
“还是差最后一句。”陆照微低声道。
“但够了。”沈砚舟盯着那句“不入正册”,“顾瘸签只要看见这句,明夜第二页前那口旧值,就再也压不回‘许白临就是整接’这层旧谎里去。”
井口上忽然传来一道更稳的脚步。
不是外手。
是懂门的。
“井下的人,拿到什么了?”
声音不高。
却一落便带着一股白路里最爱把人往亮面拖的平稳。
沈砚舟只听了一句,便认出来了。
是第397章那个白说客。
白手终于不只放粗壳守井。
还把最会把旧话改成新规矩的人,也亲自放到了吊纸井边。
这便说明,今夜拿到的这张代接底页,真的已经狠狠碰到了白手最怕见光的东西。
白说客在井上等了片刻,见井下迟迟没有第二句话,又缓缓补了一句:
“你若真拿的是旧页底,我可以替你保一句:今夜谁都不先毁它。”
这承诺听着稳。
却比明抢更险。
因为一旦把底页先交到他手里,明夜北坡外那场见证前,白手便能有整整一夜,把“代接不入正册”这一句改讲成另一套现白话。
“他说保,其实是要先改。”陆照微在木缝里压声道。
“我知道。”沈砚舟把底页往袖里再收深了一寸,“所以这张页今晚只能先见顾瘸签,不能先见他说的规矩。”
井上那层静越来越紧。
谁都知道,白说客既然亲自到了,今夜吊纸井这条路就不再只是抢东西。
而是在抢:
谁先替这张底页说第一句话。
沈砚舟在木缝里又听了半息,才真正下定决心。
底页一旦见光,便再也不是谁先拿到、就归谁偷偷藏起来的东西。
它会立刻变成各路人都想抢着开口解释的一张旧纸。
而今夜最不能让出去的,恰恰就是这一口“先解释”的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