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纸井下不通人腰。
通的是旧木吊架和半烂驿绳。
沈砚舟要下,不是整个人跳进去。
而是先从井旁那辆废旧纸车底找路。
“为什么先找车?”陆照微问。
“吊纸井往下送湿页脚,靠的不只是井绳。”他说,“还靠旧纸车底那道翻板。翻板一开,短页、烂脚和半吊签会先顺进去,再由井下木架接。”
若当年真有人把带“后”字的半张纸脚逼进这里,最先压过它的,不一定是井底。
更可能是旧纸车底的翻板缝。
旧纸车歪在井东侧。
木轮早坏了一个。
车底全是糊死的纸浆和灰泥。
看上去像多少年都没人再碰过。
可沈砚舟刚蹲下去,便先闻到一股不对的味。
不是纯烂纸。
里头混着一点极轻的药灰味。
“白手那边的人动过。”陆照微道。
“对。”沈砚舟用刀背轻轻刮开一层硬纸泥,“他们来过,却没整翻。”
因为真正懂旧纸翻板的人不会先撬。
会先摸浆。
一撬,车底整层旧浆便会散。
藏着的纸脚就算没被人取走,也会先烂。
白手那拨人不懂整门。
所以只敢在外头认味、认灰、认有没有人先到。
这反倒给他们留了一线。
沈砚舟顺着车底旧浆慢慢摸,摸到第三道木缝时,手指忽然停了。
这一道木缝不实。
里头像垫着什么极薄的东西。
他没有用刀尖硬挑。
而是先拿秦墨娘留给他的那截“代接脚”轻轻贴在缝边比了一下。
两边纸骨宽窄几乎一样。
这说明车底里塞着的,不是杂纸。
极可能也是早年一并走吊纸井的旧交页脚。
“你去守井口。”沈砚舟道。
“有人来?”
“会来。顾瘸签既然把外墙认完,后头那拨还没露头的人,多半也快等不住了。”
陆照微没多说,起身便上了井沿。
沈砚舟则把半截符刀反过来,用刀背最钝的那一面一点点拱开木缝。
这活不能急。
一急,旧纸脚便会碎在里面。
拱到第七下时,木缝里那片东西终于松了。
不是一张整脚。
是一只三角页角。
页角极薄,边上却压着一道旧得近乎发黑的交页骨痕。
比秦墨娘给他的“代接脚”更老。
也更像当年真正跟过旧东后值房那条交页路的东西。
最要紧的是,页角背面竟有两个快被浆泥吃光的字:
交后。
不是完整的“后接”。
却已经足够。
“交后”这两个字连上灰棚那半句、顾瘸签挂湿墙外认的“后”,整条线终于在这一刻狠狠扣住:
许白临只是代接。
代接之后,还有一层交后。
也就是说,当年旧东后值按那口值,不是直接死在许白临这张白影上。
还往后交过。
“拿到了?”井上陆照微低喝一声。
“拿到了。”
她没再说话。
因为下一刻,井口已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拨。
是两拨。
一拨从北驿墙外来,脚不藏,像守亮壳的人。
另一拨却更轻,踩地先试纸,再落脚,像借白层那边懂半门的人。
两拨都来了。
沈砚舟当即把那只“交后”页角塞进里袖最里层,又顺手抓起车底一把烂纸泥抹在掌背和袖边。
这样一来,他从井下出去时,便更像翻了一手废纸,而不是取到了真东西。
井口上,陆照微已先开口。
“谁?”
“北驿清旧纸。”一个沉脚嗓子答。
“清到半夜?”陆照微冷冷道。
“白手门后新话,吊纸井今夜起要重封。”
沈砚舟听见“重封”两个字,心里反而更稳了。
白手急到要先封吊纸井,说明他们还没拿到真正想要的那层“后接脚”。
否则不会只想着封。
会先毁。
“借白层的也别藏了。”陆照微又道,“你们脚边那点试纸声,北驿外墙都听得见。”
她这句直接把另一拨更轻的手也点了出来。
井外静了半息。
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才从更暗处传来:
“陆姑娘耳是越来越利了。”
白痕耳。
果然,借白层也到了。
“你来封井,还是来认井?”陆照微问。
“都不是。”白痕耳道,“我是来问一句:井下若真有旧交后脚,你们拿没拿到。”
这话问得很直。
也说明借白层现在已不想再绕“第一页认不认”那层旧骨。
他们也在直接追“交后”。
沈砚舟这时才从井下慢慢探出半身,手里只捏着一团烂纸泥。
“你们来晚了。”他说。
“井下只剩这点发烂的短纸浆。”
白痕耳目光很快。
先看他手。
又看他袖口。
再看旧纸车底那道刚松开的木缝。
“是吗?”他轻轻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把整辆车翻开?”
沈砚舟没有回。
因为这正是懂门人与不懂门人的差别。
不懂门的白手门后会想整翻。
懂门的白痕耳却会直接看出:谁若真只翻到烂泥,是不会这么小心把车底旧浆还原回去的。
局一下就僵住了。
井外两拨人都在等。
等沈砚舟先露一点破。
可陆照微先动了。
她突然一脚踢翻井边那只本就半坏的废纸筐。
筐里整团湿纸脚和烂驿绳瞬间顺坡滚下,连同她方才早备在脚边的一把灰浆,全砸进井口和旧纸车之间。
灰纸一起炸开。
井外人眼前立刻乱了一层。
“走!”
沈砚舟根本不等第二句,借着这层灰纸乱幕直接从井后矮墙翻了出去。
陆照微紧跟。
两人不往北驿墙跑,反而直切回吊纸外沟。
因为拿到“交后”页角之后,最该去的地方已经不是吊纸井。
而是去找唯一可能把“代接”“交后”这两样旧纸脚一起讲成一句完整旧话的人:
秦墨娘。
只是这一次,他心里已更清楚。
秦墨娘要守的,恐怕不只是顾瘸签来前那半句规矩。
还要守住:
谁才是真正从许白临那张代接白后头,接走了旧东后那一口值的人。
陆照微一路没说话。
直到两人重新钻进外沟,她才低声开口:
“你刚才在井下听见白痕耳那句‘旧交后脚’,眼神先变了。”
“因为他们追得比我想的快。”沈砚舟道,“我原先以为白手和借白层还在追‘谁先落影’。现在看,他们也已经开始直接追交后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许白临那张白,早就不只对我们碍眼。”他看着袖里那只页角,“对他们背后的人,也一样碍眼。谁都知道再往后翻,翻出来的便不是一夜代接,而是一整条不肯见光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