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棚出来时,天还没亮。
北驿外墙被潮雾压得发白,像一整排站到天亮也不会出声的旧驿签。
沈砚舟没有回旧港。
秦墨娘既然把“吊纸井”点明了,这一夜剩下的每一口气都不能浪费。
“顾瘸签会先去。”陆照微道。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们不追他。”
“那追什么?”
“追他会先认哪面外墙。”
吊纸井不是一口井。
是一整套旧驿吊纸路。
井在中间。
外头还有三面旧墙:压风墙、挂湿墙、退签墙。
顾瘸签这种只肯先认半步的人,绝不会一到地方便扑井底。
他会先从外墙认起。
认谁这两年还在动,认哪一面最可能被人拿来先换过路。
他们到时,吊纸外墙果然已有动静。
不是顾瘸签的人。
是两名驿杂外手,正在搬两架空纸筐,像临时接了活。
可沈砚舟一眼便看出,那纸筐是空的。
真正搬重纸的人肩会沉。
这两人肩却是浮的。
“守墙的。”陆照微压声道。
“嗯。”
白手门后也好,借白层也罢,都已经反应过来,吊纸井会成下一口要命的风口。
所以他们先放人守外墙。
不是为了翻东西。
是为了先看,今夜到底谁会来。
“翻不过去。”陆照微看了一眼三面外墙的空地,“一落脚就会被看见。”
沈砚舟却盯着那两只空纸筐看了很久。
“他们守人,不守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旧纸路的人若真要近吊纸井,不一定走墙,也不一定走地。”
他话音刚落,墙后忽然极轻地飘下来一小片湿纸边。
不是风吹。
更像从高处有人故意弹下来的探路纸。
湿纸边落在一只空筐边上,纸面朝里。
陆照微看了半眼,便低声道:
“顾瘸签。”
普通人不会往守墙人脚边先丢探路纸。
顾瘸签会。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来抢先翻页的。
他是来认:外头守墙的,到底懂不懂纸。
那两名外手果然没看懂。
只抬脚把湿纸边踢到一旁。
这一下,墙后的人便知道:守墙的是外壳,不是里手。
下一刻,一道瘦影已从压风墙最上那道烂木格后,极轻地翻了进去。
不是跳。
像一张旧纸顺着木格自己滑过去。
“他从上头走。”陆照微道。
“我们不跟上去。”沈砚舟迅速做了判断,“你去退签墙那头。我去挂湿墙。”
“为什么分?”
“顾瘸签既然先认外墙,说明里头不止一条路。”他说,“他要的是见证,不是独吞。我们只要抢在后来的人前面,把他看过的那一面墙认出来,就不算慢。”
两人一分开,吊纸外墙的旧静便更明显了。
挂湿墙后堆着十几根废吊杆。
每根吊杆下都残着一点烂麻绳。
沈砚舟刚贴过去,便看见最里那根吊杆绳头新断。
不是烂断。
是被人刚割过。
而绳断后,墙面那一片本该一直积着纸霉水的旧灰,却被人摸出一道极浅的横痕。
横痕不长。
刚够塞进一张半页脚。
这便是顾瘸签刚才先认的地方。
有人近年还在挂湿墙后头藏短页。
而且刚刚才取走过一张。
“你也来晚了。”
声音忽然从墙角另一边传来。
顾瘸签站在那里,整个人比挂湿墙还薄。
他没生气。
也没赶人。
像早就知道沈砚舟不会老实待在灰棚等天亮。
“我不是来抢你先认的那张。”沈砚舟道。
“那你来认什么?”
“认你为什么先看挂湿墙,不先下井。”
顾瘸签听见这句,眼里那点旧灰终于动了动。
“会问了。”他道。
“所以?”
“所以你爹当年确实没把你养成只会追亮字的手。”
这算不上夸。
却是顾瘸签第一次把沈砚舟真正往“懂旧次”的那一边放了半寸。
“挂湿墙后藏的,不是整页。”顾瘸签终于道,“是后接人不肯先见光的湿脚。”
“有人刚来取过?”
“不是刚来。”他说,“是有人先来确认,这层湿脚还在不在。”
沈砚舟脚下先停了停。
这比直接被人拿走更难缠。
说明来的人还不敢整取。
只敢先探。
他也许还在等顾瘸签、等秦墨娘、等某只半骨手把话先吐出来,再决定要不要彻底毁掉这条吊纸路。
“是谁?”沈砚舟问。
顾瘸签却摇头。
“名字我还不给。”
“但我能告诉你,他认的不是许白临。”
“他认的是‘后’。”
后。
又是这个字。
这一下,灰棚里秦墨娘那句“你爹当年拿过带后字的纸脚”便被狠狠接上了。
有人已经追到吊纸井外墙,先来认这层“后接脚”。
说明真正怕被翻出来的,不只是许白临那张代接白。
还有他后头那只更深的手。
“你要下井?”顾瘸签忽然反问。
“要。”
“那你最好比白手快半步,比借白层慢半步。”
“什么意思?”
“快半步,能先认木吊架。”
“慢半步,后头若有人想截你,便会先截白手那拨亮壳。”
这话一听便是顾瘸签的路数。
他不替你开路。
却会在见证的尺度内,给你半口足够救命的旧次。
“你为什么肯告诉我这些?”沈砚舟问。
顾瘸签看着挂湿墙那道新横痕,过了很久才道:
“因为若你今夜死在吊纸井下,明夜二更前,还真未必有人能把‘许白临只是代接’这半句,狠狠钉到北坡外去。”
他说完便走。
不往井下。
反而往退签墙后去了。
沈砚舟立刻听出顾瘸签这趟不是替他下井。
顾瘸签不是来替他下井的。
他是来先把三面外墙都认一遍,认清哪一面还活、哪一面已死、哪一面被谁摸过。
至于真正取那层带“后”字的湿脚,还得有人冒更大的险。
陆照微很快也绕了回来。
她手里捏着一小截从退签墙缝里挑出来的麻绳纤维。
“新换过。”她道,“麻里掺了白校库那边才常用的细灰浆。”
这便又多坐实了一层。
不只旧驿路的人在动。
白校库旧白路的人,也已经提前摸进吊纸外墙了。
“下井。”沈砚舟把半截符刀贴进袖里,“再晚,后头那层木吊架也要被人先认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