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娘肯开门。
却不肯留他们久坐。
她把那截带“代”字的烂纸脚交出来后,便把煤纸灯往下压了半寸。
灯一低,屋里所有人的脸都像被旧灰重新盖了一层。
“纸脚你拿走。”她道,“话先收一半。”
“顾瘸签来前,我只认纸,不认白。”
这句话一出,沈砚舟便知道,秦墨娘今晚真正要守的,不只是命。
还有规矩。
她不愿在顾瘸签这个旧见证到场前,先把整句旧话吐给任何一边。
哪怕他带着半截符刀来,她也只会先认纸脚、认旧页、认当年的半骨路,不会先认“谁如今站在她门里”。
“那你为什么先认我进门?”沈砚舟问。
“因为你没跟灯走。”秦墨娘淡淡道,“也没一推门就踩我纸铃。”
“这就够?”
“对我来说,够你先活半夜。”
韩外脚在旁边咳了一声。
“墨娘,别绕了。既然这小子已经认出代接脚,总得让他知道,明夜若把这东西拿去见顾瘸签,该怎么说。”
秦墨娘却先看向陆照微。
“你一直没问。”
陆照微道:“你肯说的,自己会说。不肯说的,我问了也只是让你更早赶我们走。”
秦墨娘眼里第一次掠过一丝很淡的笑。
“倒像陆家人。”
沈砚舟听见“陆家”两个字时,余光里看见陆照微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追。
秦墨娘也没有顺着往下说。
她只把话重新拉回正事:
“顾瘸签若真看见这张代接脚,第一反应不会是‘许白临不是那只手’。”
“那会是什么?”
“会先问:谁敢让许白临代接。”
沈砚舟心里一凛。
这确实更狠。
许白临如今这张白再大,也不是想代接就能代接的。
旧东后值按那口值,若真要在暗里转一手,敢把许白临推出来挂白壳的人,才是真正站在更里头、也更不肯露头的人。
“所以你今晚给我的,不只是证明许白临不是整接。”沈砚舟道。
“还是把问法往后推一层。”
秦墨娘终于点头。
“你若只追许白临,后头还得被他牵着走十章八章。”
“可你若让顾瘸签先看见‘代接’这两个字,明夜二更前,所有人都得先问:代谁接。”
这便是半骨手和见证手的差别。
沈砚舟一直在追“哪只手站在前头”。
秦墨娘和顾瘸签这类人却更认“谁配站在后头,还不让前头那只手死得太快”。
“那你自己认谁?”陆照微终于开口。
秦墨娘沉了很久。
久到棚外潮纸滴了三滴水。
她才低声道:
“我不认现白路。”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年白校库、病口、借白层、总转口后那层现白规矩,能认人,能认病,能认谁先挂名,却未必认得最早那口旧交值怎么转。”她看着那截烂纸脚,“许白临若真只代接过一夜值,他如今被挂成这样,反倒像有人拿他挡了太多本不该让他自己担的白。”
这话说得不轻。
几乎是第一次有人在明面上把许白临从“可能的接值人”往“被推出来挡白的人”这层意思上,狠狠讲透半步。
“你见过他本人?”沈砚舟问。
“见过一次,不算见全。”秦墨娘道,“那年他进旧纸铺,不拿整页,只拿半页脚。连落款都不让看全。我那时就知道,他不是来认自己名字的。”
“那他来认什么?”
“认别人能不能借他的白。”
屋里瞬间死静。
这比“代接”更重。
许白临不是来认自己名字。
是来认,别人能不能借他的白。
也就是说,当年他出现在旧纸铺这条半骨路上时,身份就已经更接近一层白壳。
真正要过旧交值的人,也许从头到尾都躲在他身后。
“你为什么当年不说?”沈砚舟低声问。
秦墨娘冷冷看了他一眼。
“因为当年肯听的人,不够。”
“肯活的人,也不够。”
“你爹想往前推,我劝过。”她声音第一次更低,“可他不肯只认半句。他想整翻。后来整翻的人没活成,我这种只认半句的人,才能把铺子开到今天。”
沈砚舟指节不自觉收紧。
半截符刀贴着掌心,像突然有了更冷的一层铁意。
秦墨娘不是在讲空话。
她是在把沈青衡当年为什么没有整句说完、为什么只留下刀和旧纸路上的零碎痕,一点点反照回来。
“你爹当年也拿过这类纸脚。”秦墨娘看着他腰边的刀,忽然道。
“什么样的?”
“比这更旧,边上不只一个‘代’。”她顿了顿,“还有一个快烂没的‘后’字。”
后。
不是后静的后。
而更像“后接”的后。
沈砚舟心里猛地一沉。
若当年真有“代接”“后接”这两层纸脚,那旧东后值按那口值,在出事前后就不止转过一手。
许白临只怕还不是第一只挡在前头的壳。
“那张纸呢?”他立刻问。
“不在我手里。”秦墨娘道,“当年你爹带走了一半,另一半被人逼着换了路。”
“换去哪里?”
“吊纸井。”
韩外脚终于接过话。
“北驿吊纸井下,有一层旧驿木吊架。早年最怕见光的半页、烂脚、错驿签,都曾压在那里等人来取。你爹那半张带‘后’字的旧脚,多半后来也被逼进了那层吊架里。”
吊纸井。
又是一条外路。
而且比灰棚更险。
因为秦墨娘肯躲进灰棚,说明这里至少还算半明路。
吊纸井却是早年专给不能明过手的错纸、烂页和短驿脚挂着等烂的地方。
谁若连那地方都先去守,便说明不只白手、借白层在抢。
还有更老一拨人,怕“代接”后头那只“后接”的手也被翻出来。
“顾瘸签会去哪儿?”沈砚舟问。
“他若够老,就不会先来灰棚。”秦墨娘说,“他会先去吊纸井下认一眼,看看当年后接那层旧木吊架还在不在。”
这便把下一步狠狠定死了。
不是继续守北坡。
也不是只等顾瘸签来门。
而是得赶在白手、借白层、顾瘸签甚至那些更深旧路的人之前,先到吊纸井下,把那半张可能带着“后”字的旧脚认出来。
秦墨娘最后只补了一句:
“记住,你去吊纸井,不是为了追许白临。”
“是为了追:谁让他代接。”
“再往后,才轮得到追:谁在他后头接了真正那一口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