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和的婚事定下来的时候，正赶上入冬前最后一场晴好的天气。何将军提前半个月回京述职，顺道在书院后院里坐了半盏茶的功夫，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都握着茶杯却都没怎么喝的手上。苏小满抱着婉宁站在廊下没有过去，等何将军起身告辞走出院门之后，才走过去在赵清和对面坐下来：“他刚才说什么了？”
赵清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杯沿的手指上：“他说开春之后调防回来，到时候可以不用再分开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凉茶，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杯沿，“我说到时候再说。”苏小满没有追问她说的“到时候再说”是真的还要再等，还是已经答应了。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怀里的婉宁脸上，她伸手替她遮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那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赵清和放下茶杯，日光正好从她肩头滑落到石桌边沿：“他说月底之前就能办完调防手续，婚礼不用太大，请几个熟人就行。”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苏小满一眼，“你和林婉儿帮我张罗就行。”苏小满没有推辞：“那婚服呢？你试过了吗？”赵清和沉默了一下：“还没。不知道去哪试。”苏小满抱着婉宁站起来：“明天上午去城东那家铺子，我陪你去。”
婚礼定在月底，规模确实不大。书院的院子里摆了五张桌子，墙上挂了几道红绸，窗台上那盆薄荷被暂时移到了廊下，腾出位置放了两排新摘的桂花枝。苏小满天没亮就来了，把新买的婚服在廊下挂好晾平，确认了头面的摆放顺序和喜糖的数量。林婉儿比她晚到一盏茶的功夫，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刚蒸好的桂花糕和一叠红纸，用来写喜帖用的。
赵清和是巳时到的，穿上了那身新做的婚服。她进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那道暗红色的布料上，把新绣的纹样照得清楚了一些。她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又抬头看了看那排刚挂好的红绸：“……还行。”
苏小满正在调整窗台上那排桂花枝的位置，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花枝边缘：“不是还行，是挺好看的。”赵清和没有说话，但她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动，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把她在边关晒出的浅褐肤色映成一层暖色，像是那件暗红色的衣料正在替她完成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转变。
何将军是午时到的。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惯常的深色军袍，换了一件深蓝的常服，跨进院门时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他在院子中央站定，看了赵清和一眼，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跟苏小满点了点头：“多谢你帮忙。”苏小满正在检查喜糖的数量，闻言没有抬头：“不用谢，她是我朋友。”
拜堂的流程比预想的简略得多，没有司仪也没有奏乐，只在槐树底下摆了一张条案，案上放着一对红烛和两杯酒。赵清和站在条案前，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酒杯的手指上，何将军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没有旁人出声催促，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杯沿上。
礼成之后，宾客们才开始落座。林婉儿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偏过头看了苏小满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袖口的红绸边角有点皱了，要不要去帮她理一下？”苏小满正在分喜糖，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赵清和袖口那道暗红色的边沿——确实有一小段折痕，被日光照得有些明显。她没有放下手里的糖碟，走到赵清和身边伸手把那道折痕沿着布料的方向捋平了，然后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日光从她肩头滑落，落在那道刚刚被整理过的袖口边沿。
酒席吃到后半段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苏小满把最后一碟菜端上桌之后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来，日光已经收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赵清和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来，隔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谢谢你们。”苏小满靠在廊柱上：“不用谢。”
“我是说——谢谢你们忙前忙后。婚服是你挑的，头面是林婉儿选的，喜糖是你俩一起包的。”赵清和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一段时间，日光收尽之后才找到合适的机会放出来。苏小满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咱们是一辈子的朋友。”赵清和没有接话。廊下的灯笼在她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刚好点亮了，暖光铺在她肩头那件暗红色的婚服上，把折痕处残留的最后一段阴影压平了。
系统在灯笼亮起来的时候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被妥善保存过的平稳：“宿主，你真的很会交朋友。”苏小满没有回话，但她从矮凳上站起来，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被临时移开的薄荷叶片边缘。日光已经收了，夜色正在变深，院子里那棵槐树在灯笼光里投下一道正在缓慢转动的影子。赵清和的大婚已经结束了，但她和林婉儿还在院子里，像是正在替她把那道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日子沿着书院新铺的砖缝重新确认一遍。
第二天苏小满把那幅从边关带回来的旧地图重新展开，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纸面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本新的空白册子，翻到第一页，提笔写了第一行字——“自在书院记。始建年份不详，重修于入冬前。院中有槐树一棵，树龄未知。”她写完之后搁下笔，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沿着那道还没干透的墨迹的边缘缓缓移过，像是正在替她把那本新册子的第一页沿着纸面压平。林婉儿和赵清和已经回各自的住处了，那盆薄荷被重新放回了窗台原来靠左的位置，那几株兰草也在新加的窗台上铺开了叶片，日光正从窗外照进来，沿着新砌的砖缝的边缘把整排窗台镀成一道正在变亮的暖色。
苏小满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那本新册子的封面上空白的纸面，她还没有决定第二页要写什么，但第一页已经落定了。日光正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那行字上，像是正在替她把那本新册子的第一页沿着纸面压平。她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窗台上那盆薄荷往内侧挪了半寸，让日光能更均匀地落在叶片表面，再沿着那道已经写好的墨迹缓缓渗入书页的纤维中，像正在替她把尚未落笔的第二页留出一段恰好足够容纳新墨的间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