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调取资料。"
我推开木门,清晨的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太学——或者说长安太学——的建筑群比我想象的大。灰瓦土墙,飞檐翘角,几排校舍整齐排开,远处是讲经堂,更远处能隐约看到长安城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烧柴火的味道,混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闻起来还挺不错的。没有汽车鸣笛,没有手机震动,没有微信群艾特所有人。
"资料调取完毕,"系统的声音响起,"先说谁?"
"先王莽吧。毕竟他是那个可恶的穿越者,先了解一下对手。"
系统开始介绍王莽的时候,我正在太学里找路。刚刚韩子走得太快,我忘了问讲经堂怎么走。我干脆就慢慢边走边调取一下这个刘秀的记忆,可别见着他人又闹出些乱子。
"王莽,字巨君,已篡汉自立为新朝皇帝。为区别于前朝,热衷于更改地名,官职等,引发了一些认知上的混乱。"
"还有一些制度上的改革。"然后系统像念PPT一样开始罗列。
"土地收归国有。按人口重新分配,不得买卖。"
"嘿嘿,这叫土地公有制,财富再分配。当年考试时候可是背的滚瓜烂熟了。"
"废除奴隶买卖。现有奴婢改称'私属',禁止交易。"
"……"
"设立常平仓,丰年购入粮食,荒年平价卖出,平抑物价。盐、铁、铸币等资源收归国有。"
"……"
"设立政府贷款。用于生产或是做生意的,向政府贷款,政府收取利润的10%;丧葬或者祭祀需要贷款的,免除利息。"
"……"
"扩大太学规模,增设学科,广招寒门子弟入学。"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听着听着,我不由一阵轻笑,随即忍不住唱了起来。
“他还发明,并在后宫推广超短裙。”
“噗~伤风败俗,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我继续问道:“那我亲大哥刘縯现在做啥?起义了没有?”
"刘縯,字伯升,舂陵人,刘秀亲兄。汉高祖九世孙。目前正打着“汉室宗亲”的旗号,四处招募宾客。"
"这不才刚开始创业吗?"刚听了一句,我已经满脸郁闷,继续问道:“那他现如今资产有多少?招募了多少人了?有没有文臣武将,兵马多少了?”
"刘氏家族在南阳舂陵是当地大族,拥有大量田产和佃户。刘縯作为长子,继承了相当可观的家族财产。"
“嗯,意料之中,毕竟祖上也是皇帝。”
"目前已招募各地亡命之徒数百人。"
“亡、亡命之徒……”
“如今,家财散尽,为了维持数百宾客的伙食,正做些劫道的买卖。”
“抢劫?”我满脸黑线,几乎不可置信。“他还把我们家产给败光了?这什么天崩开局?”
“刘縯称此权宜之计是“取之于民”,之后……”
“停停停!这不典型的地方黑老大吗?你确定任务是让我辅佐刘縯去推翻王莽?这怎么听怎么像是反派剧本啊。”
“任务核验中……”“任务:推翻王莽新朝,辅佐刘縯登基,延续汉室正统。任务核验无误。”
“行,知道了。反正我的任务就是消灭穿越者,减小他带来的影响呗。让我想想,当前这种局面正面硬碰肯定是难成的,你说现在天下已乱,是什么个乱法,现在只能浑水摸鱼,慢慢壮大了。”
“总部早前已降下天灾,导致粮食减产,产生严重的饥荒,各地流民四起,为了生存,多地已组织起义队伍,目前最成规模的队伍共有两支,一是北面琅琊郡人樊崇领导的数万人的起义队伍,号“赤眉军”;二是南面荆州王匡、王凤二人领导的数万人,号“绿林军”。与新朝派去镇压的军队已经……”
听着系统的介绍,慢慢的依着刘秀的记忆,沿着一条蜿蜒的石板路往前走,讲经堂的飞檐已经能够看见了,前边横着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溪,溪上架着木桥,走到木桥上,我下意识的往溪水里看了一眼。好家伙,这刘秀竟意料之外的帅,眉目舒展,颔下须髯修整有致,鼻梁高挺,额骨饱满开阔,阔口沉静,只觉俊秀温文,自带一份从容气度。不自觉的竟对着溪水捋了一下胡须。
正在我自恋之际,韩子的声音传过来,“文书,还在磨蹭些什么,快些过来,夫子已经到了。”
我转过头,看着几个太学生鱼贯而入。我稍微加快些脚步跟了上去,走进讲经堂内。
讲经堂比我想象的大。几十张矮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放着一卷竹简。太学生们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笔墨和竹简。讲台上坐着一位老者,头发花白,胡须及胸,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色长袍。他手里也拿着一卷竹简,正在慢慢地展开。
这就是夫子。
我扫了一眼,找到了韩子——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朝我拼命招手。旁边空着一个蒲团,是他帮我占的座。
我猫着腰溜过去,刚坐下,夫子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刘文叔,"夫子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又迟到了。"
整个讲经堂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几十双眼睛,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只是单纯地看热闹。
"回夫子,"我硬着头皮说,"学生身体不适。",心里嘀咕着,看众人反应,这刘秀应当也是个常迟到的主。哎?我为什么要用“也”?我在时空管理局多年,打卡可是出了名的准时。
夫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展开竹简。我松了口气——这关过了。
韩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脸色不太好,真没事?"
"没事。昨晚吃坏了肚子。"
"那就好。"韩子把一卷竹简推到我面前,"今天讲《尚书·周书》里的《无逸》篇。夫子说要以古论今,让大家讨论。"
《无逸》。我在刘秀的记忆里飞速搜索。好在刘秀这小子,学习上倒没有懈怠。这是周公写给成王的,劝他不要贪图享乐,要知道稼穑之艰难。
夫子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在讲经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老派学者的从容。"《无逸》曰:'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
他念完,环顾四周。没有人说话。几个前排的学生低下头,假装在看竹简。
"周公作此篇,以诫成王。言人君当知农事之艰难,不可贪于逸乐。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夫子顿了顿,"今日,老夫欲以此为题,请诸位各抒己见——以古论今。当今之世,稼穑之艰难,在于何处?"
讲经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坐在前排的学生举手了。
"韩翊,"夫子点头,"你说。"
韩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这人长得白白净净,衣袍也比别人整齐,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教科书式的标准。
"学生以为,稼穑之艰难,在于天时。风调雨顺则五谷丰登,旱涝不均则颗粒无收。周公所言'知稼穑之艰难',是劝人君体恤民力,轻徭薄赋,使民以时。"
夫子微微颔首,但没说话。显然这个答案太标准了,标准到没什么意思。
又有人举手。坐在后排的一个学生,衣服上有补丁,面色黧黑,看起来像是寒门出身。
"朱岑,"夫子说。
那个叫朱岑的学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学生以为……稼穑之艰难,不只在天时,更在人。"
讲经堂里安静下来。韩翊微微皱了皱眉。
"学生家在弘农,"朱岑说,"家中本有田四十亩。朝廷推行王田令,将田地收归国有,重新分配。学生家中分到了三十亩——但都是荒地。原来的四十亩,分给了县令的侄子。"
讲经堂里更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看夫子的脸色。夫子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着竹简。
"家父去县衙申诉,县衙说这是照章办事。家父又去郡府,郡府说王田令是朝廷大政,不能因一人一家而变更。"朱祐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年春耕,那三十亩荒地只收了三成。家父说,明年再这样,就只能卖地了。但王田令规定,田地不得买卖。"
他停了一下。
"所以学生想问——周公说'知稼穑之艰难',是让君王体恤百姓。但如果君王确实体恤百姓,诏令也是好的,为什么到了百姓头上,反而更难了?"
讲经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
夫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朱岑,你坐下,学堂之上,不断官司。"
夫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下一个。"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发言,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套话。有人说稼穑之艰难在于赋税太重,有人说在于徭役太多,有人说在于水利不修。也有多数穿着华贵的——一看便知是富家子弟——太学生,借着论题之便,大夸新朝皇帝,体恤百姓,政令通达,盛世可期。
越说,那名叫朱岑的太学生面色就越是难看,身子却越来越直。
我询问旁边的韩子说:"朱岑说的那个,是真是假,这种情况多吗?"
韩子做出“嘘”的手势,示意我小点声,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夫子乃太学博士,尚不敢评断,我等就更不敢议论了。”
“王田令执行期间,类似情况比比皆是。其中,寒门小户受影响最大,地方豪强基本不受影响。”韩子看了眼朱祐的背影。还是继续压低声音说道:“政令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执行政令之人却是那些受政令影响最大之人,政令如何能贯彻下去。正因如此,下面的阳奉阴违,再层层包庇,再传到当今皇帝的耳里,就剩百姓感恩戴德,天下太平了。”
我听着韩子的话,望着窗外渐渐出神,“皇宫院墙以内只看得到精选评论也是可悲。”
再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头发已然花白的老者已卷起竹简,轻敲了几下书几,站起身来,说了句"今日讲学到此",然后抱着竹简走出了讲经堂。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有的伸懒腰,有的收拾竹简,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中午吃什么。
韩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文叔,走吧,去吃饭。下午也没有课了,我们还是照常去城里找点写字的活计做吗?"
似乎在这之前,这韩子行事便是多指着刘秀的主意。我问道:“还要去做活?”
韩子向外扯了扯衣衫,嘴里嘟囔着:“不然呢,囊中羞涩。你也是,白顶着个刘姓,平时还指着我接济。”
我摸了摸钱袋子,果真如这韩子所言。真是无语至极。
午饭过后,我与韩子结伴,走出太学。长安不愧是当朝政治和经济中心,放眼望去一片繁华景象,宽阔的马路上,各式达官贵人要么骑着骏马,要么坐着锦车,好不气派。商贩穿行其间,热闹非凡。偶尔看见几个太学同窗,竟然也骑着马,威风凛凛。
我突然脑子里有了主意。拉住还在往前走的韩子说:“写字的活计能挣几个钱,我有个好买卖,你做是不做?”
韩子一呆,问道:“文叔,你又有什么点子了?”
我回道:“你先别问,你知道这长安,做政府贷款的衙门在哪里?你带我去。”
“你去那里作甚?”
“别管了,你且带我去就行了。”
说罢,我拉着韩子,在他指路下,赶到了目的地。门口排着长队,多是商人、农户打扮,我与韩子战进队伍里,太学生的服饰还是引来了一些好奇的眼光。
排了一下午,终于是排到我们了,跪坐在案台后的官员大概就是办理贷款的了,他敲敲案板,不耐烦的问道:“所谓何事?”
“我们要办理政府贷款。”
“作何用途?”
“做生意。”
他也不废话,右手肘支在案板上,手往前伸,张开手指勾了勾。
我疑惑,问道:“这是何意?”
“何意?你们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随即手拍案板,不耐烦的说:“穷书生,还做生意,快走快走,别耽误我罢署。”
我刚想说话,韩子赶忙拉着我退出衙门来到街上。我甩开他的手,有点生气的问道:“你这是何意?事情尚未办成,你拉我出来干嘛?”
韩子说:“明摆着你就是办不成,要办下这贷款,你先得交上一笔钱。”
“为何?不是之后收百分之十的利润抵做利息吗?”
“刘兄,你今日为何如此奇怪,别说你这百分之十的利息,甚至政令上说,丧葬与祭祀所借只还本金,不收利息。这排队求贷款者何其之多?若是不给经办之人以好处,谁又会把这低息贷款借予你。这贷款流向何处,还需我明言?”说完,韩子甩袖转身走开。
我是彻底的无语了,这要是放在主世界,我高低得打个市长热线说道说道。这口气当真憋的难受。
我转念一想,倘若这《王田制》《工商什一税》底下的执行尚且如此,那其他所谓惠及百姓的政令最终会执行成什么样子也就可见一斑了。《私属禁令》只需换个名头再行买卖之事,《五均六莞》所谓的国家调控粮价用的粮食,还在不在粮库里都难说了。通通都是些理想主义的饼。
没想到穿越过来吃的第一个瘪来的这么快,我小跑上去追赶韩子的步伐,突然看见路边拴着的一头驴,脑袋里瞬间又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