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攥紧藤蔓,长长的指甲穿过皮肉,而在松手之时,手上的淤痕快速消散。缓了缓,她将脖子伸进去,就像回忆中那样晃荡。
两年前,她偶然看到在黑夜中慢吞吞荡秋千的人,她们的脸上带着一些孩子气,看起来很幼稚。她会藏在角落里面望着她们,直愣愣的看几个时辰。
巫虞双手攥着藤蔓,双脚自然垂下,远远看去,好像一只晴天娃娃在风中晃。
突然,藤蔓断裂,措不及防间,晴天娃娃落了绳,摔在地上。巫虞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回头,是三个白衣人,除了袖口和领口带着的花纹,其余地方都是白色的。看这衣服应该是某个宗门的弟子,是出来历练的吧。
“姑娘,你肯定是受了委屈,可这命只有一条,何必做出着这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呢?”三人中的一个女弟子过来搀扶她。“你遇上了什么困难尽管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摔倒在地的巫虞身上的重力全部依托在女弟子身上。巫虞看着扶起她的女弟子,一言不发。
巫虞此时还有点懵,她受了委屈?她遇上了困难?
“姑娘,你不要害怕。”
“我没有受委屈,也没有遇上困难,谢谢你的好意。” 巫虞嘴角扯出一抹笑,尽量释放出自己的善意。
奥!她巫虞的外在形象,有礼貌的精灵,如此善解人意。
巫虞向来是个看人下菜碟的灵,别人软一点,她也软,别人硬她也硬,别人伪装她就直接杠上,很多时候她的名声不太好也是因为这个,不过巫虞不在乎,她又不需要活在别人的眼光中。
随性而起的巫虞,向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阴阳怪气惯了,以至于微笑展示善意的时候显得不太自然。
而巫虞这副模样,落在一行人眼里,可怜的小姑娘太难过,谁都不信任。
人类修行不易,却可通过修行延长寿命,普通人几百年不在话下,而有些老东西能活上万年。
只需一眼几人便看出了巫虞的骨龄,也才十八,虽说在修士里这个年纪才刚刚修炼,可若是凡界,已经成家了。
抱着她的人类女弟子伸手抚摸她的背,拍拍揉揉又抚摸两下,巫虞觉得自己很像一块被揉搓的面团。
巫虞想了想,她明白了。
“我没有自杀,我只是在荡秋千。”
抱着她的女弟子看她的目光更慈祥了。
人类的寿命很长,但致命之处同样很多。她和巫愿寻常玩的游戏,普通人都不能玩,就比如荡秋千,人类是不用脑袋荡秋千的。用脑袋荡秋千的一般都是自尽的普通人。
巫虞抬头,感觉自己像一张草纸,毛笔下越描越黑。算了,就这样吧。
巫虞鼻息间传来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驱虫香。
“你们准备去哪?”
“这山上有一毒物,名千叶蜈蚣,毒性之大,触之皮肤溃烂,一盏茶之内化为血水。我们准备上山,为民除害。”白衣服里的一个男子的说道。
巫虞看着男子,眼睛眨巴两下。“千叶蜈蚣不是一种草药吗?”
“那是它取的绰号。”
似乎看出了巫虞的疑惑。其中一个白衣服给她解释。“此毒物太长,脚又多,还丑,经常吓到人,所以学者给它命名吓人蜈蚣。”
好草率的名字,不过这也确实很符合人类的性格,奇奇怪怪,又合理合规。不过他们的描述有点熟悉。巫虞想。
“这毒物虽然丑,但很有良心,不怎么会吃低阶修士。”
照这么说,她要是个实力很强的修士,却不凭白无辜伤人,那岂不也算个有良心的灵。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在修真界中的名声不好,她就知道,那群阴暗腐臭的人类嫉妒她。
“你们是准备上去杀千叶蜈蚣的吗?”
“哎,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云时锦问到她的住处时,神色有些紧张。
“巫虞。”至于她住在哪,这是个好问题。“没有住处,四海为家。我正准备跟我朋友下山去。”
她确实也没有家了。
抱着巫虞的女弟子眼眸微动,巫虞用手指了指山上。“她还没下来。”
女弟子误以为戳中了巫虞的心事,以为巫虞不想说,也没刨根到底。“我们准备在此地休整一晚,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吧,等你朋友过来你再跟她一起走。”
巫虞点点头。
“我叫云时锦,你叫我时锦就行,这是我师兄罗书缘。”年纪看起来大一点的男子向巫虞点了点头,“这是师弟江愁消。”江愁消冲她笑笑。
此时的巫虞非常安静的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二男一女有条不稳的生火,取出空间戒指里的肉类和调料。注意到巫虞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们身上,罗书缘问道。“巫虞,你是不是饿了。”
巫虞摇头。
他们警惕性真低。
人与人之间的往来都是利益关系,她与她的病人,她与她的朋友,都源于利益往来,不管是病人还是朋友,对她来说都是阶段性认识的人。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却要留下她,看来她的魅力还是太大了。
云时锦一边撒调料一边问。“巫虞,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在场四只,只有巫虞坐在地面上发呆,其余三人围在火堆上烤肉。
冷静过后,云时锦感觉不妥,怎么会有人跑去深山老林来荡秋千,还用脑袋荡秋千,自杀虽符合逻辑,可巫虞的眼里没有求死之心,只有迷茫,对遇上陌生人的迷茫,遇上比自己强的修士也没有防备之心,思来想去,要么巫虞不是普通人,要么就是脑子不灵光。
巫虞睁着一双水亮的大眼睛看着她。“没有。”
不知道就等于没有。
巫虞小时候在龙葵基本喝露水,后来随父母出门,吃过人类增加了很多调料的食物,虽然味道很香,可巫虞始终接受无能。自从离开龙葵之后,巫虞基本没有吃过食物,偶尔掩人耳目,不会摄入太多。
太阳落山之后,林内起了雾,眼前朦朦胧胧一片,三步开外男女不分,五步开外人畜不分,十步之外是彻底成了瞎子。
所幸她现在能借助伞的位置找到巫虞。伏净域伸手嘘嘘抓握眼前的雾,雾气沾染她的手后,化为细密的小水珠,伏净域起初并不在意。
直到伏净域推开遮挡在自己眼前的枝叶,宽大的枝叶占着一丝雾水,湿了她的手,她将手伸到鼻子底下嗅嗅,手心调动灵力,果然,体内有一股阻力。想了想,她从空间内找伞,伏净域最终选了一把红色的伞,因为红色最扎眼。
巫虞在身下摘下一根小草叶,手里闲着没事做,就这么晃着细细的小草,刹那间,巫虞瞳孔收缩,随后,垂下眼帘。
眼前的三人烤肉的手法极好,被烤的肉滋滋冒着油,顺着边缘划下,随后又滴在火堆上,为柴火添砖加瓦。
巫虞看着她们的手法,挺好玩的样子。
“时锦,你还有没有生肉,我也想烤。”
“给你。”云时锦利落的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了一块插在木签上的生肉。巫虞看不出是什么肉。“这块肉太大了,我怕我烤糊了。”
“没事的,我还有很多。”
巫虞接到手后看了看,腥红的肉她也看不出是什么,于是她就问云时锦。“时锦,这个是什么肉?”
“这是我们前几天杀的格纹兽,取其内丹之后便将其剁成肉块放进空间戒指里面。”
格纹兽?巫虞此前并不吃人类的食物,自然也没有关注人类的食物来源。
“你们没有辟谷丹吗?”巫虞记得大师兄说过,修士一般不会进食,他们一般都吃辟谷丹,不过巫虞没有问大师兄缘由,她本就是随口一问,自然不会提及太多。
“你知道辟谷丹有多贵吗?五十灵石一枚,一个人一天一枚辟谷丹,一个月就要花费一千五百灵石。”
“我们三杀的妖兽将其卖去,一个月也就只能换到三千灵石左右,还没有算买其他疗伤的丹药呢?”江愁消在一旁补充道。
“我见巫虞姑娘身上似乎没有什么灵力波动,巫虞姑娘……”
“是个剑修,但是也就今年才开始修炼。”她小的时候当然也是练过剑的,只是并未系统学过,潦草学下糊弄糊弄外人就行。真正进入修真界得从进入固怀宗开始算起。
方才巫虞没注意,眼角余光瞥见几人的衣裳,都只是普通的弟子服,并未有任何防御的功能。身上的配饰也不是灵器。
巫虞猛然发现了自己一直以来忽略的一件事,她从未因为钱财担忧过,她出灵境之后,她的起居基本都是傀儡打理,娘亲给了大量的灵石。而在她去暮录河浮之后,生活起居也是暮录河浮的人负责,她接触的病患都需要钱财续命,换言之,她的方向一开始就是错的。
正如巫虞打量他们,他们也在打量巫虞,方才天黑,再加上视觉冲击,一时之间没有注意到巫虞身上穿着。此时再看,巫虞一身青莲紫鲛纱衣裙,细看之下,上边用灵力雕刻的法文漫步其中,虽不知法文有何用处,但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向来无法用钱财衡量。
“巫虞,原来你还是一个有钱人。”
这话不兴说。“也不是,这个是朋友送的。”
她记得好像是有个老头问她,有条鲛人得了很重的病,她就去看了。鲛人病好之后,鲛人的母亲送了她很多东西,她都丢在芥子袋中了。后来她回暮录河浮的时候,烟离绪抱了好多衣裙过来给她。说是她救过的鲛人送的。鲛纱披在身上自动收缩,倒是方便很多。不过送她东西的人太多,她也记不清了,都仍在芥子袋里堆着,先前她去剑宗的信物还是她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震旦符里的符箓和阵法还是少透露为妙。
“小心?”
正在火堆旁烤肉的三人立即警觉起来。巫虞在听到“小心”之后也站了起来,虽然在现场的她在其余几人眼里是最没用的。
云时锦三人手握剑柄,手背绷紧。巫虞手里除了一根草什么都没有,至于伏净域的伞已经被她收进芥子袋里去了,垂眸间,只有手中那根随手摘的小草。
在雾气的遮挡下,一团红色的东西若隐若现,伴随而来的还有枯枝碎叶断裂的声音。
巫虞啪嗒就坐地上了。云时锦眼角的余光自然看见了巫虞的动作,再结合不久前巫虞说她在等她的朋友。
“是我朋友。”巫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