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一切都有序的进行着,全年的果子也卖的差不多了,到了年底拢账的时候了。
元月十六,合作社的财务结算出来了。陈根生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账本,阿钟在旁边捧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把整年的数字过了一遍又一遍。
算完最后一个数,阿钟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计算器上的数字停在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愣了好几秒的位置。
"根生哥,"阿钟把计算器转过来给他看,嗓门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不该声张的天大的秘密。
"你今年挣了这么多?"
陈根生把账本翻到汇总页,一笔一笔地看过去。
香蕉:一百亩,总共收了八十多万斤,均价一块二一斤,销售额九十七万。
榴莲蜜:奶香一号和蜜糖一号加起来八万三千斤,走的是精品渠道,均价三十二块钱一斤,销售额将近两百七十万。
菠萝蜜:六十多万斤,分三级走不同的渠道,统算下来一斤三块钱,销售额一百八十多万。
三项加起来,五百多万的流水。刨掉成本、人工、地租、物流和合作社的分成,落到他个人账上的纯利润,有一百八十多万。
这还不包括百香果的收入,现在正是卖货旺季,到春节前再拢,如果加上百香果的收入,利润将超两百万。
陈根生看着那个数字,拿着账本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气,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待了好一会儿。
脑海里浮起来的是四年前,在河南处处受憋的一幕幕,赵德厚为了赌债,挪用工程款,欠下工友的一笔笔账。后又拿着借条上门“逼债”,关键人物田勇,是永远打不通的电话。
钱德胜做局,坚持做完了那项赔钱的工程,又欠下一笔笔供应商的账。
而今终于可以解决了。
他睁开眼睛,把账本重新翻开,翻到负债那一页。
去年还了大部分,还剩九十八万。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存了快四年的欠条,用透明文件袋装着,边缘有些磨损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
他又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张,一张一张的摊开放在桌面上,在日光灯的白光里格外刺眼。
"阿钟,明天你照看着果园和分拣中心,我去镇上银行办转账。"
阿钟凑过来看了看那些欠条,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像平时那样贫嘴。"根生哥,恭喜你。这债压了你四年了。"
陈根生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把抽屉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果园里青草和泥土的潮气。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
银行柜台的工作人员接过他填的转账单,看了一眼金额,又看了看他的身份证,核对了几个来回,然后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了一阵,抬头说了句
"办好了,还有其他业务吗?"
“没了,谢谢!”
陈根生坐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手里握着那张转账回单,看着上面打印出来的那一串数字,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四年了,这笔债从他离开河南那天起就压在他背上,像一座小山。
他每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背着它,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也背着它。现在它没了,从他的账上划走了,去到了该去的地方。
他走出银行大门,站在街边上,海南腊月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他掏出手机,给河南那边留的号码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那个债主的儿子,陈根生跟他说了转账的事,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陈哥,我爸说过你是好人,果然没看错"。
“谢谢,你们的信任。你爸呢?”
“.......他现在医院,正在做着检查。”对方停顿了一下说道。
“你爸怎么啦?”
“没啥大问题,前些年做建材,业务应酬多,肝、胃、血压都出来问题。现在他年龄大了,显出来了。特别是到冬天,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就是缠手,做做检查,通通血管,就出院了。”
“你爸,不容易,现在身体状况出现了问题,在家你好好照顾他。有啥需要帮助的给我打电话。”
“谢谢,陈哥,你先忙,我去看看检查结果。”
挂了电话之后,陈根生又给山东的供货商老程打了一个。
老程的耳朵有点背了,陈根生提高了声音说
"老程,钱我打过去了,八万块,你查一下"。
电话那头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老程沙哑的、慢悠悠的声音:
"根生啊,你出息了。当年我就知道你不是那起不来的人。"
..............
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装进口袋,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发白的天。
一朵云从南边慢慢飘过来,不紧不慢的,像什么人在天上赶着一群绵羊过路。
他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轻。
背了四年的东西放下了,脊梁骨直了,呼吸都比以前顺畅了半截。
回到果园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走进院子,婶婶正在灶房门口择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
"回来了?锅里热着饭。"
他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转账回单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他蹲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掏出那截树根来闻了闻。
黄花梨的香气还是那样,醇厚绵长,带着一股清清凉凉的木头底子。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下。
这截树根跟他四年了,从一无所有带到今天。
树根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他闭着眼睛都能用手摸出来,哪一处有节疤,哪一处有细微的裂纹,哪一处的纹理最密最细腻。
这些年他闻它的次数比吃饭还多,烦了闻一下,累了闻一下,想不通事了也闻一下。
每一次闻完了,心里头就稳当一些。
他把树根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温热的木头触感。
四年前他从河南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口袋里揣着父亲的两万三,秀兰给的八千块和李国栋还的两千,一共三万三。还有两百万的债。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现在他还清了债,有了地、有了果园、有了牌子、有了合作社、有了跟着他干的几十号人,还即将有一个完整的家。爹在河南等着他来接,秀兰和孩子也在等着他。
他把树根装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灶房走去。婶婶在里头喊他吃饭了。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灶房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