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商场落地窗洒进来,林秀芬已经开门半小时了。
她正低头改一条牛仔裤,针脚走得密实。旁边展位卖首饰的刘姐刚到,正在整理货品。商场里人还不多,周末的早上总是比平时清闲一些。
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码。
“你好,哪位?”她接起来,手里的针线没停。
“是林秀芬吧?”对面是个女声,听起来五十多岁,“我是陈志远家楼下的邻居,张婶。你还记得我吗?”
林秀芬愣了一下,手里的针顿住了。张婶,她记得,以前在陈家的时候见过几次,住楼下,为人热心。
“张婶,我记得。”她把针线放下,“您找我有什么事?”
“唉,是这样的。”张婶叹了口气,“你婆婆住院了。”
“住院?”林秀芬皱眉,“什么病?”
“脑溢血,人是救过来了,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张婶的声音很低,“身边没人照顾啊。陈志远那生意黄了,自己都顾不过来,他那个弟弟就更指望不上了。我寻思着,你毕竟以前在陈家二十年,虽然离了,但老太太现在这样……”
林秀芬没说话。
“秀芬,我知道当年老太太对你不好。”张婶顿了顿,“但她现在都这样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来看看她?”
“我知道了。”林秀芬说。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唉,好好好。”张婶连说了三个好,“那我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林秀芬坐在那儿发呆。针线掉在腿上,布料有点发凉。
旁边刘姐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林秀芬把针线捡起来,继续干活。但心思已经不在上面了。
婆婆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刻薄的、挑剔的、永远不满意的脸。二十年在陈家,她是怎么过来的?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饭,晚上十点才能睡。婆婆嫌她做饭盐放多了,嫌她地拖得不干净,嫌她给孩子穿的衣服不够好看。小儿子来借钱,她得笑脸相迎;小儿子不来,她还得被骂不会做人。
那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老太太生病了,想起她了。
林秀芬把手里的牛仔裤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商场外面的马路上车来车往,阳光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去,人家会说她傻,都离婚了还管前婆婆闲事。不去,毕竟是二十年的恩怨,老太太现在躺医院里了,于心不安。
她想起女儿高考前那晚,她们娘俩躺在床上聊天。女儿说:“妈,你以后别委屈自己,别人不心疼你,你得心疼自己。”
女儿说得对。可她就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不是圣母,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二十年的恩怨,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但老太太都那样了,她要是真不去,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太狠心。
算了,就去看看。不为别的,为自己心安。
请了半天假。她坐公交车去的,医院在城东,有点远。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熟悉的街道,临城这几年的变化不小,新盖了不少楼盘,有些路她都不认识了。
四十分钟后到医院。问了护士,找到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老太太住在最里面那张床。旁边两张床空着,护工不在,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器的滴滴声。
老太太瘦了很多。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林秀芬站在床边看了半天没说话。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来了,老太太睁开眼。看到林秀芬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秀芬……”老太太的声音很弱,“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林秀芬说。把手里提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是我对不起你……”老太太眼泪流得更凶了,“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对你。你在陈家做了二十年,我从来都没给过你一句好话。我老了老了才知道,谁是真心对我好的人……”
“你别说了。”林秀芬打断她,“好好养病吧。”
老太太哭得停不下来。林秀芬站在那儿,表情很平静。不是心硬,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的,二十年前就说完了。现在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给你削个苹果吧。”她说。拿起水果刀,慢慢地削。果皮连成一长条,垂落在地上。
苹果是红富士的,皮薄肉厚。她把果肉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端给老太太。老太太吃了两块就不想吃了,嘴皮子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林秀芬把碗收起来,看了她一眼:“你好好养病,我先回去了。”
“秀芬……”老太太在背后叫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还会来看我吗?”
林秀芬顿了一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她站在那儿,脑子里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刚嫁进陈家的时候,老太太对她的态度;想起每次回娘家,老太太那张拉长的脸;想起女儿出生时,老太太说“怎么是个女儿”;想起那些年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而老太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连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她站在窗边深呼吸了一口,心里异常的平静。不是原谅,是放下。从今以后,她和陈家真的没有关系了。
不是不管,是该做的做了,该尽的义务尽了,剩下的路各走各的。她不会再来医院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没必要。既然已经离了婚,就该彻底切断,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门诊大楼前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拿着药单。林秀芬站在台阶上看了会儿天,然后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商场继续干活。
手里还有几条裤子没改完,答应人家明天取的。不能耽误人家的事。这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