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商场里人渐渐多起来。林秀芬正低头改一条藏青色的西裤，针脚走得密实。旁边柜台上摆着几块布料，是早上刚进的货，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她正忙活着，突然感觉有人站在柜台前面。
“秀芬。”
这声音太熟了，像是隔了二十年的岁月突然撞上来。她抬起头，动作顿了一下。
陈志远就站在面前。他瘦了不少，原来合身的西装这会儿显得松垮垮的，领带也打得敷衍，往日那种建材市场小老板的派头彻底没了影子。头发倒是梳过的，但掩不住脸上的疲惫，眼圈有点发青，像是好几晚上没睡好。整个人看起来老了至少有五岁。
林秀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你来干什么？”
“秀芬，我们谈谈。”陈志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哀求。那双眼睛倒是没变，还是当年相亲时让她觉得老实的模样。
“我忙着呢。”她手里的针线没停，“有什么事就说。”
陈志远左右看了看。附近几个商户都在偷偷往这边瞄，虽然装着各忙各的，但那眼神里的八卦意味很明显。他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这里说话不方便，换个地方行不行？”
“有什么不方便的？”林秀芬终于停下手，抬起头看着他，“就在这儿说。”
“秀芬，我知道错了。”陈志远咬咬牙，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你回来吧，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林秀芬没说话。她把手里的裤子叠好，放在柜台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二十年的夫妻，这个人现在站在面前说知道错了，可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不是不恨，是已经麻木了。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陈志远见她不吭声，更着急了，“那个女人早就断了，我现在一个人过，家里的生意也黄了，什么都没了。秀芬，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
“给你什么机会？”林秀芬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再回去给你洗衣做饭？”
“我给你钱。”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举到眼前，“这里还有些积蓄，不多，但够我们过日子。你回来，我们好好商量，以后的日子肯定比从前好。”
林秀芬看了一眼那张卡，又看了一眼陈志远。
那张卡，她太认识了。从前家里的大小开销都用这张卡，每个月家用她精打细算，花一分钱都要记账。婆婆的药费、女儿的学费、一家人的生活费，都是从这张卡里出的。而现在，这个男人拿着这张卡，像拿着什么宝贝似的在她面前晃。
“你那些钱自己留着吧。”她把卡推了回去，“我不需要。”
“秀芬——”陈志远还想说什么。
“我们之间早就完了。”林秀芬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走吧，别影响我干活。”
陈志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几个商户已经明目张胆地看过来了，有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秀芬，我们毕竟夫妻一场——”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夫妻一场又怎么样？”林秀芬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湖水，“二十年，我给你当牛做马，最后换来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吧。”林秀芬重新低下头，开始整理柜台上的布料，“以后别来了。”
陈志远站在那儿，像是被定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叹了口气，慢慢转身往外走。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但林秀芬已经背对着他，继续干活了。
旁边的刘姐凑过来八卦：“哎，秀芬，那人谁啊？”
“一个朋友。”林秀芬把布料叠好，头也没抬。
“朋友？我看不像吧——”刘姐还想追问，但看林秀芬那副不想多说的样子，识趣地闭了嘴，回自己展位去了。
林秀芬手里忙着，心思却有点飘。针脚走偏了一小段，她赶紧拆了重新走。二十年了，这个人在她生命里占了二十年，现在说走就走，说来就来把她当成什么了？
她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手上加快了速度，把那条裤子改完，又接了一条裙子的活。生意还得做，钱还得赚，哪有功夫想那些有的没的。
傍晚收摊的时候，天边的云彩红彤彤的。林秀芬把东西一件件收进袋子里，挂在三轮车上，慢慢往回骑。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买了把青菜，准备晚上炒着吃。
出租屋的灯亮着，陈小雨已经回来了，正在桌前看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妈，回来了？”
“嗯。”林秀芬把青菜放在厨房，开始淘米做饭。
“妈，今天怎么样？”陈小雨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还行。”林秀芬把米倒进锅里，“那个商场经理找我谈话了，说以后有人欺负我，可以找他。”
“真的？那太好了。”陈小雨明显松了一口气，“妈，你一个人在那儿，有人照应着我也放心。”
“你好好读书就行，别担心我。”林秀芬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女儿，“马上就高考了，你可得抓紧。”
“我知道。”陈小雨点点头，回到桌前继续看书。
吃完饭，林秀芬收拾完碗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光。她想起白天的事，心里有点乱。
手机响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今天怎么样？」
林秀芬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今天你爸来找我了。」
女儿很快回复：「他来干什么？」
「没事，已经解决了。」林秀芬回复。
「妈你要照顾好自己。」女儿的回复很快过来了，「他再来你别理他。」
「嗯。」林秀芬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踏实了一些。不管怎么样，女儿是她最大的依靠。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厨房洗碗。
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的银白。林秀芬洗完碗出来，看到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她轻轻敲了敲门：“还不睡？”
“再看会儿书。”陈小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妈，你也早点睡。”
“嗯。”林秀芬应了一声，回到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
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的灯一盏盏熄灭。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拒绝陈志远她不后悔，但心里不是没有波动。毕竟是二十年的人，哪能说忘就忘。但她也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那些念头赶出脑袋。明天还得去商场出摊，还得赚钱，还得供女儿上学。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