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堼在山口血战后被谢铮救回，伤还没好利索，战争却不会等人。蛮子主力未损，又集结了两万人马，朝边关压了过来。谢铮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鹰嘴崖的位置，那里三面绝壁，一面缓坡，是通往大营后方的咽喉。守住它，蛮子过不来；守不住，整个大军会被堵在山谷里围歼。
“蛮子要绕道鹰嘴崖，从后面包抄。”谢铮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将领。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谁去？去了还能回来吗？没有人说话。谢铮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去。”谢知堼站起来。左臂的绷带还渗着血，腿上的伤也没好全，站起来的瞬间，右腿不由自主地撑了一下。谢铮看着他的伤腿，又看着他的眼睛。“你的伤还没好。”“能走。”“能跑吗？”“能。”“能打仗吗？”谢知堼没有回答。他拿起弓，左手握弓把，右手拉弦。左臂的绷带立刻被血洇湿了一片，他没有停，把弓拉满，弓弦绷得像满月。谢铮看着那根染血的绷带，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给你五百人。还是一样，拖住两个时辰。”
谢知堼放下弓，点头。
天黑之后，队伍出发了。没有点火把，五百人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进，有人摔了，爬起来拍拍土，没人吭声。谢知堼走在最前面，左腿每迈一步都疼得钻心，他咬着牙，用刀当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撑。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得像墨，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崖底。缓坡上长满了荆棘，他们用刀劈开，踩着碎石往上爬。荆棘划破了手脸，没人喊疼。
到山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鹰嘴崖像一只探出的鹰头，下面是万丈深渊，看一眼就让人腿软。缓坡朝北，蛮子要从那里上来。三面绝壁，没有退路。
谢知堼把五百人散开，弓箭手在前，刀斧手在后。他把箭筒放在脚边，数了数，五十支箭。他将弓放在膝上，等着蛮子的部队。
太阳升起来了。山下的蛮子像蚂蚁一样黑压压地涌过来，先头是骑兵，到了坡前下不了马，便举着盾牌往上爬。谢知堼伏在石头后面，等他们爬到半坡，才喊了一声“放”。五百支箭齐发，蛮子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滚。第一波退了，第二波又上来，第三波。箭射完了，蛮子冲上了山顶。谢知堼拔出刀，迎上去。
刀砍断了，换短刀。短刀卷刃了，捡起地上的石头砸。石头砸完了，用拳头砸。一个蛮子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他后仰起头，狠狠撞在对方鼻梁上，血喷出来，蛮子惨叫着松了手，他一脚把人踹下崖。又一个蛮子举刀劈来，他躲闪不及，用左臂挡了一下。刀锋划开绷带，划开皮肉，深可见骨。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没有喊疼，右手握住蛮子的手腕，猛地一拧，蛮子惨叫着松了刀，他反手一刀，砍翻了对方。左臂彻底抬不起来了，垂在身侧，像一根断了的树枝。
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活着的人不到一百了。两个时辰还没到。他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口喘气。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白玉簪，簪子上沾了血，用袖子擦，擦不掉。他把簪子贴在脸上，凉凉的。他把簪子塞回怀里。
平安结还系在腰间，五个结再次沾染上了新的血，看不清颜色。他解下来，攥在手心里。她编了一个月，手指被线勒红了。他答应过她不摘。他把平安结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从石头后面探出头，蛮子又涌上来了，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他看了看身边，还有不到五十人。他把伤兵叫过来，撕下战袍的一角，咬破手指，在布上写了五个字——“对不起，妧妧。”字歪了，没有以前端正，笔迹潦草，但他尽力了。他把布条卷起来，塞进伤兵的箭筒。“帮我带回去。”伤兵看着他，眼眶红了，接过箭筒，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谢知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看他，转回头。
火药桶已经推到崖边，两个，引线拖在地上。谢知堼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光亮起来。蛮子已经冲到了跟前，看见了火药桶，尖叫着往回跑。他等了一瞬，等蛮子挤成一片，才把火折子凑到引线上。火苗嘶嘶地烧，很快，很快。他把平安结从怀里掏出来，贴在脸上，亲了一下，塞回怀里，贴着心口。
引线烧到了尽头。
巨大的爆炸声震彻山谷，火光冲天。碎石和残肢从崖顶飞出去，砸在坡上，砸在人群里。烟尘升起来，遮住了太阳。谢铮在远处听见了那声爆炸，脚步猛地一滞，没有回头。他握紧刀柄，咬紧牙，继续往前冲。
伤兵连滚带爬地跑回大营，箭筒里那片带血的布条被送到谢铮手上。他展开，看见那五个字——“对不起，妧妧。”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还是那个人的样子。他把布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站了很久。帐外有人在喊他，他没有应，转身走进内帐，帐帘落下来，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攥紧双手，肩膀在抖，无声无息。
京城，望归亭。江时妧跪在蒲团上。蒲团边缘的草茎已经松散了，露出一圈发黄的芯。她跪上去的时候，那些细碎的草屑便沾在她膝头的裙褶里。她双手合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嘴唇在动，无声地，一开一合，像是旱季里一条搁浅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一阵风吹了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抬手去拢。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昏暗的光里扭成一根灰白色的线，到了梁下便散了。
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香燃了一寸，又燃了一寸。她的膝盖在蒲团凹陷下去的地方嵌出两个浅浅的坑，裙布磨破了，露出一小片皮肤，又过了许久，那片皮肤也渐渐磨出了红痕。蒲团上的草茎已经贴到了地面，那些编结的麻绳一根根地松脱。
可她不知道。她只听见自己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话，一遍，两遍，百遍。那些话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响。她的嘴唇还在动。
春桃在风里等着，风阵阵灌进她单薄的衣衫，长发被吹得向后扯成一道笔直的线，又忽然塌下来，胡乱地贴在脸上。太阳沉下了山脊，天色一层层暗下去，像被水洇开的墨。等最后一缕霞光也收了，月亮便从东边的树梢上，悄悄地浮了上来。江时妧站起来，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春桃赶紧扶住。
“姑娘，回去了。”
“嗯。”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望着亭子里的佛像。佛像笑眯眯的，还是那副样子。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山风很大，把她的裙角吹起来。春桃跟在后面，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堼堼，你今日怎么没有想我？”
春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日格外冷，风格外大。她摸了摸小姐的手，冰凉。江时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月光下，镯子绿莹莹的，她摸了摸内壁那个“堼”字，手指按着那个字，按了很久。
远处天边，一颗流星无声地划过，很快就灭了。她没有看见。春桃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也没说。两个人走下坡，走进城。巷口很安静，谢府的门关着，石狮子张着嘴，像在喊什么。江时妧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春桃把斗篷披在她肩上，她没有感觉冷，也没有感觉暖，只是觉得今晚的风，比以往都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