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落下去的时候，蛮子的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惨叫声、马嘶声、号角声混在一起，从山口下面涌上来。谢知堼没有停，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弓，放箭。又抽一支，又放。箭筒里的箭一支一支减少，蛮子营地里的篝火一盏一盏熄灭。几个蛮子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举着刀，还没跑几步就栽倒了。
第一波箭射完，蛮子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波箭又到。接着是第三波。蛮子的号角终于响了，这次是进攻的号。黑压压的骑兵从营地深处涌出来，马蹄踏碎了还在燃烧的篝火，火星溅得到处都是。谢知堼放下弓，拔出腰间的刀。刀刃映着初升的太阳，亮得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百人。老兵们握着刀，有人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在胸口胡乱划了个符，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守住山口。两个时辰。”谢知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没有人应答。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在震动，碎石从山坡上滚下去。谢知堼握紧刀柄，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蛮子骑兵。那蛮子举着狼牙棒，嘴里喊着什么，面目狰狞。风灌进谢知堼的领口，凉飕飕的。他把刀举过头顶。
“杀！”
三百人齐声呐喊，从藏身的石头后面冲出来，迎向那片黑压压的骑兵。刀光一闪，谢知堼侧身躲过狼牙棒，刀从下往上撩，划开蛮子的肚子。血喷了他一脸，温热的，带着腥味。他没有擦，拔出刀，砍向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的刀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酸。一个蛮子从侧面冲过来，长矛刺向他的左肋。他来不及躲，用左臂夹住矛杆，右手的刀砍断了矛头。矛杆断了，蛮子抽出腰刀，朝他头上劈下来。他往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削掉了几缕头发。他抬脚踹在蛮子肚子上，蛮子滚下马，被后面的骑兵踩成了泥。
箭壶空了。他把弓扔在地上，双手握刀。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有人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有人拖着断腿还在砍，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印子。谢知堼的左臂早就没了知觉，血从袖子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分不清是第几道伤口。腰带勒着伤处，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他只知道刀不能停，停了就是一个结果——死。
一个时辰过去了。三百人剩不到一半。蛮子的尸体堆满了山口，马匹踩在尸体上，滑倒了又爬起来。谢知堼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刀卷刃了，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烂锯子。他从腰间拔出短刀——那是备用的，一直没有用上。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白玉簪，看了一眼。簪子还是那么白，上面没有血迹，像极了他再握不住的那束光。他把簪子凑到嘴边，轻轻地落下吻，塞回怀中。握着短刀，又从石头后面冲了出去。
第二个时辰。蛮子仿佛杀不完，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谢知堼的耳朵嗡嗡直响，听不清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变得很慢，像隔了一层水。他看见一个老兵被三个蛮子围住，想冲过去救，腿却不听使唤。他低头一看，左大腿上插着一支箭，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他用刀砍断箭杆，咬着牙把箭头拔出来，血涌出来，瞬间染红了整条裤腿。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了两圈，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那个老兵已经倒下了，身上插着好几把刀。谢知堼没再看他，继续砍，一刀，又一刀。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谢铮那边发出的号。谢铮的大军从侧翼杀了出来，喊杀声震天。蛮子的阵脚终于乱了。有人在喊“撤”，有人在喊“被围住了”。谢知堼靠在石头上，想站起来，腿却再也不听使唤。他跪在地上，用短刀撑着身体。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有的死了，有的追着蛮子跑了。他一个人跪在山口，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把短刀插在土里，从腰间解下那个平安结。五个结，个个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原来的颜色。他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谢铮的大军已经冲进了蛮子的营地。他听见有人在喊“谢将军”，有人在喊“赢了”。他咧了咧嘴，想笑，脸上却没有力气。他把平安结贴在脸颊上，闭上眼。后面他又趴在了地上，把平安结护在胸口。风从山口灌进来，吹着他腰间空荡荡的绳头。
谢铮骑着马冲过山口。他看见地上躺满了人，看见满地的血，看见被踩碎的刀和弓，接着他看见一个穿着铠甲的人趴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他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去，把那个人翻过来。是谢知堼。他的脸被血糊住了，眼睛死死闭着，嘴唇白得像纸。谢铮的手剧烈地抖，他把手指放在儿子鼻子下面——有呼吸，虽然很微弱，但还在。
“知堼！”谢铮嘶声喊道。没有回应。他把儿子抱起来，铠甲上全是血，滑得抱不住。他换了个姿势，把人扛在肩上，往营地方向拼命跑。几个亲兵追上来要帮忙，他一把推开。他扛着儿子，一步一步走。血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滴在沙土上，一路滴过去。
军帐里，军医手忙脚乱地止血、缝针。左臂一道深口子，缝了十几针；左腿箭伤，箭头取出来了，骨头没断；后背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头上还有一道口子，被石头磕的。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命大，再深一寸就没命了。”谢铮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他把儿子的手掰开，从僵硬的手心里取出那个平安结，把平安结放在谢知堼的枕头边，转身走出军帐。
他站在帐外，望着远处的山。山口那边，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全是焦糊味。三百人，回来的不到五十。他闭上眼睛。那些人的脸在眼前一一晃过，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有鬓角花白的汉子。他们的名字早已散在边关的风里，他实在记不全了。可他记得，他们把命填进去，换回了这次的胜利。这账，他欠得太重，重到连闭眼都觉得压得慌。他睁开眼，走回帐里。谢知堼还没醒。他的面色苍白得像一张搁置太久的宣纸，薄薄地覆在枕上，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只剩下干涸的轮廓。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竟像照着一块透明的玉——白得让人心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谢知堼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血，没有刀，没有蛮子。他站在桂花树下，她站在他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白玉簪，帮她插上。她笑了，踮起脚亲了他一下。他也笑了，脸上真真切切地浮现出笑容。她看见了。她说“堼堼，你笑了”，他说“嗯”。她说“以后多笑”，他说“好”。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指尖很暖。
他醒了。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轻轻晃。疼，很疼，浑身都在疼，疼得像全身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他转了转头，看见枕头边放着一个平安结，血糊住了，看不清颜色。他伸手够过来，攥在手心里。他想摸摸她的脸，够不到。她不在边关，在京城，在桂花树下，在望归亭。
他把平安结贴在脸上，闭上眼。明天还要打仗，仗还没打完。但他一定回活下来。他答应了她的，活着回来。他说话算数。
